烟雨未歇，反倒愈发绵密，将长江渡口的血腥味与泥水气息裹成一团化不开的浓雾。
官府差役的火把如长龙般奔涌而来，铜锣哐哐作响，震得江面涟漪都似颤了三颤，数十根火把将漆黑的渡口照得通明，泥水中的尸体、染血的青石、沈辞四人身上的狼狈，尽数落入差役眼中。
为首的捕头腰挎铁尺，一脸凶戾，抬手便指向沈辞，厉声喝喊：“大胆狂徒！竟敢在渡口行凶杀人，惊扰江神，奉知府大人之令，悉数拿下，格杀勿论！”
陆珩当即按刀上前，锦衣卫的暗劲已凝于指尖，眸中煞气翻涌：“尔等狗仗人势，明知是知府私兵作乱，反倒倒打一耙，真当我们好欺负？”
苏凌烟玉指轻扣袖中银针，温玉衡则缓步挡在沈辞身侧，三人呈犄角之势，只待沈辞一声令下，便要杀出重围。
沈辞却抬手按住陆珩的手腕，轻轻摇头，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淡不可查的笑意。
“不必反抗。”
他声音平静，目光扫过越来越近的差役，语气淡然：“周淳安既然急着给我们安罪名，我们便顺他的意，随他走一趟苏州府大牢。”
陆珩一怔：“大人？那可是虎狼之地，周淳安必定会在牢中对我们下手！”
“正如此，我才要去。”沈辞压低声音，目光锐利如刀，“苏凌烟此前查案，得知半月前沉江漕船的账房先生并未身死，而是被周淳安秘密关押在府衙大牢，此人是唯一见过幕后主使真容的活证。我们现在无兵无权，硬拼只会满盘皆输，唯有将计就计，入狱寻人，才能拿到扳倒周淳安的关键铁证。”
苏凌烟眸色一动，瞬间会意：“大人是想借被捕之名，潜入大牢接触账房先生？可周淳安戒备森严，大牢必定布下天罗地网。”
“越是危险之地，越易藏真相。”沈辞看向三人，语气沉稳，“等下我一人随他们入狱，你们三人不可抵抗，假意被押至府衙偏厅，伺机在外策应。陆珩联络苏州城内锦衣卫暗桩，苏凌烟持御史腰牌掌控府衙衙署消息，温玉衡备好解毒银针，随时应对牢中毒计。”
三人虽心有担忧，却深知沈辞算计从无疏漏，当即点头领命。
沈辞不再多言，双手往前一伸，淡然道：“我等便是你们要找的人，不必动手，我跟你们走。”
捕头一愣，显然没料到这伙“凶徒”竟如此轻易束手就擒，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，随即恶狠狠喝道：“算你识相！来人，上枷锁，押回府衙，交由知府大人发落！”
冰冷的铁枷锁住沈辞的脖颈与手腕，沉重的铁器磨得肌肤生疼，他却步履从容，一身染血的黑衣在火把映照下，反倒显出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度。
陆珩、苏凌烟、温玉衡三人假意挣扎一番，也被差役缚住绳索，分开关押，一路朝着苏州府衙而去。
雨幕中的苏州城，街巷紧闭，灯火稀疏，全然没了江南富庶之地的繁华景象，反倒像一头蛰伏的巨兽，张口欲噬路人。府衙高墙巍峨，朱门紧闭，“苏州府”三个鎏金大字在雨水中泛着冷光，处处透着森严与诡异。
沈辞被直接押入府衙大牢。
穿过三道厚重的石门，越往深处走，空气越是污浊，霉味、血腥味、腐臭味混杂在一起，呛得人作呕。牢道两侧的囚室关满了犯人，哀嚎声、咒骂声此起彼伏，火把的光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，宛如人间炼狱。
押解的差役将他径直带到大牢最深处的玄字号死囚牢，这里单独隔绝，守卫是清一色蒙面死士，皆是周淳安的心腹，牢门外架着强弓，寸步不离。
“哐当”一声，牢门被重重锁死。
差役隔着铁栏冷笑道：“沈公子，知府大人有令，你是江底重案要犯，不得与任何人接触，好生在此待着，明日便送你沉江喂鱼！”
沈辞靠在冰冷的石壁上，闭目养神，仿佛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处境，实则耳力全开，仔细听着牢外的动静。
约莫一个时辰后，雨势渐小，牢道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，伴随着狱卒低声的呵斥：“老实点！周大人有令，不许你出声，否则直接赐你毒酒！”
沈辞猛地睁眼，眸中精光一闪。
只见两个狱卒架着一个浑身是伤的中年男子，从他的囚室旁走过，男子衣衫破烂，遍体鳞伤，双腿已被打断，奄奄一息，却在经过沈辞牢门时，微微抬起头，眼中闪过一丝求生的渴望。
此人正是漕船账房——陈老栓。
陈老栓被推入沈辞隔壁的天字号秘囚室，牢门紧锁，狱卒守在门口，再无动静。
沈辞指尖微动，悄无声息地从靴底摸出一枚细如牛毛的玄铁开锁针，这是他随身携带的防身小物，专破寻常铁锁。他借着墙角的阴影，指尖飞速转动，不过瞬息之间，颈间与手腕的铁枷便被悄然打开。
他贴在囚室墙壁上，轻轻敲击石壁，以三长两短的暗号，传递着只有绝境证人才能听懂的求救信号。
隔壁的陈老栓本已昏死过去，听到敲击声，身躯猛地一颤，用尽全身力气，微弱地敲击石壁回应。
“我是朝廷派来查案的人，你若想活命，便将你所知的漕运案、周淳安的罪证，尽数告知于我。”沈辞压低声音，透过石壁缝隙传入隔壁。
陈老栓浑身颤抖，泪水混着血水滑落，哽咽道：“大人……大人真的是朝廷的人？周知府……周知府不是好官，他和江底的人勾结，截杀漕船，私吞军粮，还和京城的大官互通书信……”
“京城的大官是谁？”沈辞追问。
“是……是漕运总督府的人，还有内阁的……”陈老栓话音未落，隔壁突然传来一声闷响，随即归于死寂。
沈辞心头一沉。
有人灭口！
他猛地冲到铁栏前，只见两名蒙面死士已闯入陈老栓的囚室，手中握着淬毒的短刀，陈老栓倒在地上，胸口插着匕首，气绝身亡。
死士得手后，迅速撤离，临走前故意大喊：“犯人畏罪自尽了！”
沈辞眸中寒光乍现。
周淳安的动作，竟快到如此地步，连片刻喘息的机会都不给。
就在此时，牢道尽头传来脚步声，苏州知府周淳安身着绯色四品官袍，腰系玉带，头戴乌纱帽，在一众衙役的簇拥下，缓步走来。他面容白净，留着三缕长髯，看似温文儒雅，眼底却藏着阴鸷与狠戾。
周淳安停在沈辞的囚室前，故作惊讶地叹道：“沈公子，隔壁犯人竟畏罪自尽，真是可惜。本官听说，你一直在窥探长江渡口的‘江底秘事’？”
沈辞倚着铁栏，淡淡一笑：“周知府何必装糊涂，江心鬼船，水下玄铁，死士截船，私吞军粮，这一切，不都是你周大人一手策划的吗？”
周淳安脸色微变，随即阴笑起来：“好一个牙尖嘴利的书生。可惜，你现在是死囚牢中的犯人，明日一早，你便会和那些沉江的漕夫一样，化作江底枯骨，你的那三个同伴，也活不过今夜。”
“你以为，杀了陈老栓，灭了口，就能高枕无忧？”沈辞目光直视周淳安，字字铿锵，“你豢养私兵，截杀漕船，谋害朝廷命官，罪证确凿，哪怕我死在这里，江南贪腐黑网，也必定会被连根拔起。”
周淳安脸色彻底冷了下来，厉声喝道：“死到临头还敢嘴硬！来人，给他灌下哑药，封了他的口，明日午时，押赴江边问斩！”
两名死士应声上前，推开牢门，手持药碗，朝着沈辞扑来。
沈辞不退反进，身形如鬼魅般侧身避开，手肘重重撞在一名死士胸口，反手夺下对方腰间短刀，寒光一闪，短刀架在死士脖颈之上。
“周淳安，你真以为，我敢孤身入狱，没有后手？”沈辞声音冰冷，“陆珩已掌控苏州锦衣卫暗桩，苏凌烟持都察院密令，已将你截漕、杀人、通敌的罪证送往南京都察院，不出天明，钦差便会抵达苏州。”
周淳安浑身一震，眼中闪过一丝慌乱。
他本以为沈辞只是孤身客商，无权无势，可万万没想到，对方竟有锦衣卫与都察院做后盾！
就在周淳安惊疑不定之际，府衙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与锦衣卫的号角声，一道凌厉的声音穿透雨幕，响彻整个府衙：
“锦衣卫千户陆珩在此！奉密令捉拿贪腐逆贼周淳安，反抗者，格杀勿论！”
周淳安面如死灰，踉跄后退，难以置信地嘶吼：“不可能！这不可能！”
沈辞推开身前死士，缓步走出囚室，短刀指向周淳安，眸中尽是法理昭彰的凛然。
“周淳安，你布下的江心诡局，今日，该破了。”
牢外的火光越来越盛，喊杀声逼近，锦衣卫已冲破府衙防线，直奔大牢而来。
周淳安看着步步紧逼的沈辞，又听着越来越近的锦衣卫号角，终于彻底崩溃，瘫软在地。
津ICP备2022002164号-2 © 2016-2023 iHuaBen.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:tousu@liangzishidai.cn 举报电话:0772-2994948
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