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一死在一个安静、平淡、没有任何波澜的清晨。
窗外没有风,没有雪,没有喧嚣,连阳光都格外稀薄,像是连天地都懒得为她停留片刻。她走得极其安静,没有挣扎,没有哭喊,没有痛苦,甚至没有惊动隔壁床的病人,也没有吵醒深夜值班的护士。
就像睡着了一样。
静静地,停止了呼吸。
那一年,她永远停留在了十六岁。
从崩溃入院,到无声死亡,短短数月,她终究没有活过十七岁。
那个在黑暗里撑了一年又一年的少女,终究还是没能等到一丝一毫的光。
没有人真正为她难过。
母亲接到医院电话时,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声,没有失态,没有崩溃,甚至没有掉一滴眼泪。她来了,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,站在病房门口,看了一眼床上安静得像破碎娃娃的天一,便低头默默签了字。流程走得异常顺利,火化、销户、简单处理后事,一切都按部就班,平静得可怕。做完这一切,她沉默地离开,转身回到对面巷子的新家庭,回到属于她的安稳日子里,仿佛从未有过这样一个女儿。
亲戚们只是在闲谈时象征性地叹息几句,说一句“可怜的孩子”,转头就继续自己的生活,很快,就将她彻底遗忘,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在他们的生命里。
学校里更是一片平静。
老师、同学、校领导,没有人再提起天一这个名字,没有人讨论她的离去,没有人追问她经历过什么。书本被清空,座位被换掉,所有关于她的痕迹被迅速清理干净,仿佛她从来没有在这间教室、这所学校里存在过。
休眠四人,早已顺利毕业,各奔东西,带着年少的嚣张与肆意,开启了属于他们的崭新人生。没有惩罚,没有愧疚,没有自责,没有任何人为他们曾经的恶意付出代价。那些拳打脚踢、那些嘲讽谩骂、那些摧毁人心的霸凌,在他们的人生里,不过是一场早已淡忘的闹剧。
曾经围观、嘲讽、起哄、录像、疏远伤害她的那些同学,也早已把她忘得一干二净。他们依旧嬉笑打闹,依旧过着热闹明亮的青春,谁也不会记得,曾经有一个沉默苍白的女孩,被他们一点点推入深渊。
贫民小巷的那间出租屋,在她离开后不久,就被房东重新租给了别人。新住户打扫得干干净净,换掉了旧家具,撕掉了旧墙皮,重新布置,彻底抹去了她存在过的一切痕迹。那间她独自生活了多年、承载了所有孤独与痛苦的小屋,再也找不到半分属于她的气息。
好像这个世界。
从来没有过一个叫天一的女孩。
好像从来没有一个女孩。
从十三岁到十六岁,整整三年,独自承受了一整个世界的恶意。
好像从来没有一个女孩。
在无数个黑夜里崩溃,在无数次伤害里挣扎,被逼到绝境,分裂出三个人格,只为了保护那个遍体鳞伤的自己,拼尽全力,只想活下去。
青鸢。
轻语。
古从。
随着本体天一的死亡,她们也一同消失了。
那个为了保护她而横空出世的青鸢,
那个为了治愈她而温柔存在的轻语,
那个为了让她活下去而清醒冷静的古从,
全都烟消云散,再无踪迹。
她们没有墓碑。
没有名字。
没有纪念。
没有人为她们流泪。
没有人为她们惋惜。
甚至没有人知道,她们曾经存在过。
她们在黑暗里诞生,
在痛苦里成长,
在绝望里消散。
她们曾是彼此唯一的光,
曾是彼此唯一的家人,
曾是彼此唯一的救赎,
曾是彼此在这个冰冷世界上,唯一的支撑。
最后。
她们一起,安静地离开。
离开这个,从未爱过她们的世界。
离开这个,抛弃她们、伤害她们、从未给过一丝温柔的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