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一被送进了精神病院。
没有争辩,没有挽留,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。
母亲那一句轻飘飘的“精神一直不太好”,就成了她十六年人生最终的定论。她被架上救护车,穿过一条条陌生而冰冷的街道,送进这所与世隔绝的精神病院,从此坠入另一种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诊断结果:
严重分离性身份障碍,伴随重度抑郁、创伤后应激障碍、偏执型精神障碍。
病因:长期极端孤独、长期校园霸凌、长期家庭忽视、长期精神压抑。
每一个字,都在为这个世界开脱,都在把所有的错,推回到她一个人的身上。
白色的墙,白色的床,白色的天花板,封闭的窗户,紧锁的铁门。
这里没有贫民小巷终年不散的阴冷潮湿,没有教室里若有若无的嘲讽与冷眼,没有休眠四人随时随地会出现的恶意,没有背后指指点点的窃窃私语,没有那些扎进骨头里的谩骂与诅咒。
可这里,也没有自由。
没有光,没有希望,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。
她每天的生活,重复而单调,像一台坏掉的钟表,机械地向前走着,却永远走不到尽头。
吃药、检查、打针、发呆、睡觉、望着窗外那一小块被铁框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,日复一日,看不到尽头。
有时候,她是天一。
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,抱着自己的膝盖,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一小块灰蒙蒙的天空,眼神空洞而茫然。她在等,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,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家,等一个从来没有偏爱过她的妈妈,等一个早已破碎到无法拼凑的童年。
有时候,她是青鸢。
全身紧绷,眼神锐利而警惕,死死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,像一只随时准备反击、同归于尽的小兽。她不敢放松,不敢沉睡,不敢相信任何人,那些刻进骨血里的伤害与背叛,让她连片刻的安宁都无法拥有。
有时候,她是轻语。
眼神变得温柔而恬静,轻轻抚摸着冰冷发白的墙壁,指尖一点点划过,像是在安抚那个遍体鳞伤的自己。她会轻轻哼着不成调的、温柔的小调,那是她唯一能给自己的慰藉,是黑暗里仅存的一点柔软。
有时候,她是古从。
眼神重新变得淡漠而冷静,冷静地观察着整个病房,观察医生、护士、其他病人,计算着最安全的位置,最安全的生存方式,像一株在绝境里拼命扎根的植物,只为了活下去,哪怕活得毫无意义。
她们四个人。
共用一具身体,共享一段破碎的人生,在这个狭小、封闭、一片惨白的房间里,相依为命,彼此支撑。
外面的世界,再也伤害不了她们,再也没有人欺负她们,再也没有人辱骂、抛弃、背叛她们。
可她们,也再也回不去了。
回不去那个还能期待温暖的年纪,回不去那个哪怕孤独也尚有期盼的日子,回不去一切悲剧开始之前。
母亲偶尔会来。
一个月,两个月,甚至更久。
来了,也只是沉默地放下一点水果、一点日用品,站在门口远远看她一眼,眼神躲闪,语气疏离,没有拥抱,没有安慰,没有心疼,没有一句“对不起”。
从不说对不起。
从不说我心疼你。
从不说我后悔了。
从不说,妈妈爱你。
她只是保持着一段礼貌、疏远、冷漠得让人窒息的距离,像在看望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,一个与自己毫无瓜葛的过客。
学校里,再也没有人提起天一这个名字。
仿佛她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仿佛从来没有一个沉默、安静、成绩优异的少女,在角落里被日复一日地伤害。
休眠四人,依旧在学校里正常上学、正常生活、正常毕业,依旧是嚣张肆意的少年,没有惩罚,没有愧疚,没有任何人为他们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。
曾经围观、嘲讽、起哄、录像的同学们,早已把她忘得一干二净,她的崩溃、她的绝望、她的坠落,不过是他们青春里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。
贫民小巷里的那间出租屋,被重新租给别人,打扫干净,重新布置,彻底抹去了她存在过的一切痕迹。
时间,一天一天过去。
一月,一月,又一月。
长期的药物,长期的封闭,长期的情绪剧烈起伏,长期反复的精神崩溃,一点点拖垮了她的身体,拖垮了她的神经,拖垮了她所有的生命力。
她越来越瘦,越来越轻,越来越苍白,越来越安静,安静得像一缕随时会消散的魂。
四个人格,渐渐不再频繁切换。
青鸢不再尖锐,戾气一点点散去,再也没有需要保护的时刻。
轻语不再哭泣,眼泪早已流干,再也没有可以治愈的伤口。
古从不再冷静分析,生存的意志一点点熄灭,再也没有必须活下去的理由。
她们四个,一起安静地沉睡在这具疲惫、破碎、伤痕累累的身体里,不再醒来,不再挣扎,不再痛苦。
最后的那段日子。
她几乎不说话,不吃饭,不睁眼,不活动,像一朵慢慢枯萎、慢慢失去所有颜色的花,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,静静凋零。
偶尔,会有极其短暂的一瞬清醒。
她微微睁开眼睛,望着一片空白、毫无光亮的天花板,嘴唇轻轻动了动,声音细得,几乎听不见。
“我今年……十六岁……”
“我住在……贫民小巷……”
“离学校很近……”
“妈妈在对面……”
“我有三个朋友……”
“青鸢……轻语……古从……”
“我们……一起活着……”
“一起……离开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