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，深渊坠入

十六岁，高一。

一切，都走向了最后的终点。

她依旧住在那条阴暗、破旧、潮湿的贫民小巷。依旧是一个人，日出而醒，日落而息，没有人问候，也没有人牵挂。母亲依旧在一墙之隔的对面巷子，过着属于她的安稳日子，依旧冷漠，依旧只是按时转来一笔勉强够糊口的生活费，除此之外，再无多余的关心。休眠、朱行、谨水、有星肆四人，依旧是悬在她头顶、挥之不去的噩梦，日复一日，将她往深渊里拖拽。

这一年，霸凌彻底失控。

不再是小打小闹，不再是私底下的恶作剧，而是赤裸裸的、公开的、毁灭性的恶意。

他们在全班、甚至全年级同学的面前，把她洗得发白、缝补过的书包狠狠扔进垃圾桶，看着她沉默地弯腰去捡，肆意哄笑、嘲讽、指指点点。他们把她熬夜到凌晨、一笔一画整理的笔记、试卷、复习资料，一页页全部撕碎，像纸屑一样扬在她的脸上，看着她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拾，只觉得格外有趣。他们在全校集会、人最多最安静的时候，故意在台下大声起哄她的名字，引来周围无数异样、鄙夷、避之不及的目光。

老师批评她：“性格孤僻，难以相处，不懂团结同学。”

校领导轻飘飘一句：“要自我反省，不要自我封闭。”

所有人，都在怪她。

怪她奇怪，怪她沉默，怪她不合群，怪她不能像别人一样正常相处。

没有人怪施暴者，没有人问她疼不疼，没有人问她怕不怕，没有人问她这一切到底是谁先开始的。

NPC同学们，对她的歧视、疏远、嘲讽、排斥，到达了顶峰。

“疯子。”

“怪物。”

“不正常。”

“死了算了。”

这些话像针一样，扎进耳朵，扎进心里，扎进她早已不堪重负的精神里。天一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，身形一天比一天单薄，眼底的光，一点点彻底熄灭。

她的精神，越来越不稳定。

人格切换，越来越频繁，越来越不受控制，越来越不分场合、不分地点。

上一秒，她还是低头做题、胆小怯懦、连呼吸都放轻的天一。

下一秒，眼神骤然变冷，周身气场锋利逼人，瞬间化作青鸢。

上一秒，她还在默默流泪、崩溃无助、浑身发抖。

下一秒，眼神温柔恬静，神情柔和，无声变成轻语。

上一秒，她还在恐慌、发抖、不知所措、眼前阵阵发黑。

下一秒，眼神淡漠冷静，神情疏离清醒，稳稳成为古从。

她开始分不清，什么是现实，什么是虚幻。

分不清哪些记忆是自己的，哪些是青鸢的，哪些是轻语的，哪些是古从的。

她像一个被扯得四分五裂、连骨架都快要散掉的布娃娃，在四个人格之间来回拉扯、碰撞、撕裂，每一次切换，都是一次钻心的耗竭。

她比谁都清楚——

她快要彻底疯了。

她撑不住这最后一段路了。

那天，是期末考试结束的日子。

天空飘着细细的冷雪，一片一片落在肩头，凉得刺骨，天地间一片灰白，像她早已没有色彩的人生。

放学。

天一背着空空的书包，低着头，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，默默走在学校后面那条偏僻、冷清的小巷里。

她只想快点回家，躲进那个狭小、破旧、却唯一能让她稍微喘口气的空间里，安安静静地熬过这一天。

可她再一次，没能如愿。

休眠、朱行、谨水、有星肆四人，像是早有预谋一般，堵在了她的面前。

这一次，他们不再是随便欺负，而是带着彻底的恶意而来。

他们的身后，还跟着十几个看热闹、起哄、不怕事大的同学。有人拿出手机，点开录像，对准了她，准备把她的狼狈全程拍下来，当成笑料传遍全校。有人大声叫嚣，煽风点火，把这场围堵当成一场好戏。

这不再是简单的欺负。

这是一场公开处刑。

“你以为你能躲一辈子？”休眠的眼神凶狠而扭曲，一字一顿，像在宣判。

“贫民巷的疯子，就该被好好教训！”朱行一脚狠狠踹在天一的腿上。

天一腿一软，踉跄着往下倒去。谨水和有星肆立刻上前，左右合围，把她死死围在中间，断了她所有退路。

拳打，脚踢。

冰冷的雪，落在她的脸上、身上、伤口上，寒意刺骨，疼痛钻心。

寒冷、疼痛、绝望、恐惧、委屈、崩溃，所有情绪一起涌上来，将她整个人彻底淹没、吞噬。

天一蜷缩在冰冷的地上，意识一点点涣散、抽离、远去。

脑海深处，彻底乱成一团。

青鸢在疯狂嘶吼，拼命想要冲出来保护她，戾气几乎要冲破身体。

轻语在无声哭泣，心疼得发抖，想用温柔裹住所有碎裂的伤口。

古从在冷静大喊，一遍又一遍，声线稳得可怕：“撑住！一定要撑住！”

四个人格，在同一具身体里，疯狂冲撞、撕裂、崩塌、混乱。

精神的最后一道防线，在这一刻，彻底断裂。

她一会儿尖叫，凄厉得不成样子；

一会儿大哭，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淌；

一会儿面无表情，空洞得吓人；

一会儿眼神狠戾，冷得像冰。

她抓着自己的头发，用力撞着冰冷的地面，语无伦次，认不出眼前的任何人，分不清任何方向。

“别碰我……”

“我疼……”

“我要回家……”

“妈妈……”

围观的同学们终于被吓到了。

录像的手开始发抖，起哄的声音渐渐停下，戏谑一点点变成惊恐。

他们只是想看热闹，从没想过要把人逼到这种地步。

休眠四人也彻底慌了。

他们看着蜷缩在地上、彻底崩溃的天一，脸上的嚣张褪去，只剩下慌乱与后怕。

他们没想到会闹到这个地步，再也不敢停留，骂了几句场面话掩饰心虚，转身仓皇逃跑。

有人报了警。

有人叫了救护车。

刺耳的鸣笛声，刺破了小巷的寂静。

母亲被通知，匆匆赶来。

她站在不远处，脸色苍白，眼神躲闪，没有上前，没有抱住她，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，没有流露出半分心疼。

她只是沉默地看着，像在看一个甩不掉的麻烦。

沉默了很久。

在医生询问情况时，她小声、平静、却一锤定音地开口，一句话，定了天一的一生。

“她……精神一直不太好。”

雪，还在下。

世界，一片冰冷。

天一的人生，在十六岁这一年，彻底坠入深渊，再也没有回头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