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岁,初三。
黑板右上角的升学倒计时,每天都被值日生用红粉笔刷新一遍,刺目得让人不敢直视。对其他人来说,那是前途与希望;对天一而言,那只是一层又一层叠加的枷锁。升学压力、家庭压力、霸凌压力、精神压力,所有足以压垮一个成年人的重量,此刻不分昼夜,狠狠压在她一个尚未成年的肩膀上。
日子在重复的冰冷里滑行。
母亲依旧每个月按时转来一笔生活费,金额不多不少,刚够她勉强填饱肚子、交上杂费,像在履行一份冷冰冰、毫无温度的契约。偶尔在两条巷子交界的路口遇见,她也只是脚步不停,匆匆丢下一句:“钱够吗?”
不等天一抬起头,不等那个早已生疏的“够”或“不够”说出口,母亲便已经转身快步离开,背影利落得没有一丝留恋,径直走向对面那条明亮温暖、有新家庭、新生活的巷子,把天一一个人,永远留在贫民巷终年散不去的阴湿里。
天一常常一个人站在自己那间破旧小屋的门口,望着对面巷子暖黄的灯火。
那里有饭菜的香气,有大人的叮嘱,有孩子的笑闹,有门窗关不住的人间烟火,有她从三岁起就彻底失去的东西。
而她身后,只有吱呀作响的破门、漏风的窗、冰冷的墙壁、空荡荡的房间,和一个连哭都要捂住嘴、怕被外人听见的自己。
她慢慢关上那扇快要掉漆的旧窗,将那一点不属于自己的温暖彻底隔绝在外,把自己锁进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。
而休眠四人的霸凌,早已从最初的偶然欺辱,演变成了日复一日、有恃无恐的折磨,变本加厉,越来越没有底线。
他们会在课间,故意把她堵在教学楼最偏僻、阴冷潮湿的厕所隔间里,将一盆盆冰冷刺骨的水,不由分说地狠狠泼在她身上。深冬的寒风从破损的窗缝里钻进来,一吹,浑身瞬间冻得僵硬,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,嘴唇青紫,连站直都做不到。
他们会趁她不注意,藏起她写好的试卷、整理好的笔记,让她在课堂上被老师当众点名批评、扣分、羞辱,说她学习态度不端、说她自甘堕落、说她辜负了成绩。
他们会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,夸张地模仿她发抖、低头、攥紧衣角、不敢抬头、不敢说话的模样,引来一波又一波哄堂大笑。
他们偷偷拍下她低着头、沉默躲闪的照片,发到班级群、社交平台,配上最恶毒、最侮辱人的文字,像扔垃圾一样,把她丢进所有人的鄙夷里:
“贫民巷出来的疯子。”
“没人要的怪物。”
围观的NPC同学们,无一例外,都在看热闹、点赞、转发、评论、跟着嘲讽。
没有人阻止。
没有人同情。
没有人站出来说一句“别这样”。
没有人觉得这是校园暴力。
在他们眼里,这只是枯燥学习生活里一点廉价的乐子,好玩、解闷、热闹。
至于她疼不疼、怕不怕、会不会崩溃、会不会死,从来没有人真正在乎过。
天一的精神状态,一天比一天濒临绝境。
她开始严重失眠,整夜整夜睁着空洞的眼睛,盯着发黑发霉的屋顶,直到天边泛起惨白,一秒也无法入睡。一闭眼,全是被踩烂的课本、被粘住的椅子、哄笑的教室、老师冷漠的脸、母亲躲闪的眼神。
她开始严重厌食,摆在面前的冷掉饭菜一口都咽不下,连喝一口白水都觉得恶心反胃,身体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一碰就碎的纸。
她经常心慌、手抖、头晕、眼前一阵阵发黑,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。
更可怕的是,她开始频繁断片。
上一秒还在教室座位上握着笔写字,下一秒突然回过神,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出租屋门口,可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,不记得走过哪条路、遇见过谁、经历过什么。那些空白的时间,像被人生生从生命里挖走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慌。
她心里比谁都清楚——
她快要撑不住了。
身体和精神,都在一寸一寸地崩裂、瓦解。
转折发生在一节再普通不过的体育课。
天空阴沉沉的,乌云压得很低,像一张要将人窒息的网。
自由活动时间,所有人都在嬉笑打闹,只有天一缩在操场最角落的位置,尽量把自己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。
而不远处,休眠四人早已盯上了她。
他们眼神里带着戏谑、恶意、肆无忌惮的狠劲,故意拿着篮球,慢慢后退、瞄准,像在对待一个可供随意玩弄的靶子。
没有任何警告。
没有任何预兆。
“嘭——”
沉重的篮球带着蛮力与恶意,狠狠砸在天一的后背心口位置。
巨大的冲击力瞬间撞得她往前一扑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弯下腰,眼前猛地一黑,胸口像是被一把重锤狠狠砸中,疼得她瞬间无法呼吸,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,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服。
“哟,瞄准了!真准!”朱行立刻放声大笑,语气里满是得意与残忍。
“真不禁砸。”谨水抱着手臂,一脸冷漠地站在一旁,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。
有星肆面无表情,眼神麻木,仿佛眼前被砸中、痛苦不堪的,只是一个没有知觉的物件。
周围的NPC同学们见状,也纷纷跟着哄笑、起哄、拍手叫好,有人甚至拿出手机,对着她狼狈不堪的样子拍照录像,没有一个人上前,没有一个人伸手扶她,没有一个人问一句“你疼不疼”。
不远处的体育老师,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
可他只是面无表情地转过头,假装吹哨集合,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生存法则,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天一弯着腰,胸口剧烈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疼痛,屈辱、痛苦、绝望、恐惧,像滔天潮水一样,从四面八方疯狂涌上来,将她整个人彻底淹没、吞噬。
她的意识,在剧痛与崩溃中,一点点崩塌、碎裂。
就在她快要彻底发疯、彻底坠入黑暗、再也醒不过来的那一刻。
一道极其冷静、极其淡漠、却又无比清醒的声音,从灵魂最深处,缓缓响起。
没有愤怒。
没有哭喊。
没有尖锐。
只有一片死寂般的、冷静到刺骨的两个字:
——“活下去。”
古从。
在天一最濒临死亡、最接近毁灭的一刻,终于觉醒。
黑发半扎低束,眉眼清冷,表情淡漠,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,只有一片近乎残酷的理智与通透。
她不为反抗,不为治愈,不为保护,只为一件事——
让天一,活下去。
古从平静地接管了这具摇摇欲坠的身体。
没有哭,没有闹,没有愤怒,没有反抗,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。
她缓缓直起弯下的腰,动作缓慢却稳定,平静地拍掉身上的灰尘与草屑,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篮球,轻轻放在一边。
然后,她抬起头,眼神淡漠、平静、毫无波澜、不带一丝温度地看向休眠四人。
没有嘶吼。
没有威胁。
只有三句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重如千斤的话:
“你们这样做,只会毁了你们自己。”
“但我不会和你们同归于尽。”
“我要活下去。”
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、不容靠近的坚定力量。
休眠四人被她这双过于清醒、过于冷漠的眼睛看得心里莫名发毛,原本的嚣张与戏谑瞬间消散,只剩下一丝莫名的恐慌,骂了几句场面话,便悻悻地转身离开。
周围看热闹的NPC同学们,也觉得无趣,慢慢散开。
古从走到操场最角落的地方,安静地坐下,缓缓调整着呼吸。
她冷静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,分析着所有潜在的危险,计算着每一条可以自保、可以撑下去的退路,像一个置身事外、极度清醒的旁观者。
至此,四个人格,全部完整。
天一——本体,承受一切痛苦与破碎。
青鸢——保护,用锋利与反抗,挡下所有伤害。
轻语——治愈,用温柔与拥抱,粘好所有裂痕。
古从——理智,用清醒与冷静,守住最后一丝生机。
她们共用一具身体,一张脸,一段支离破碎的人生。
发型一变,气质便全然不同。
在外人眼里,她只是一个古怪、不正常、精神有问题的疯子。
没有人知道,她不是疯了。
她只是痛到了极致,不得不分裂出三个自己,来保护那个快要死掉、快要碎掉的本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