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四岁,初二。
冬天的寒意一层深过一层,像极了天一身上那层褪不去的冰冷。霸凌早已不再是小巷里偶然的推搡、抢夺与辱骂,而是渗进日常每一处缝隙里的、钝刀割肉般的诛心。
她的课本,永远不得安宁。
早上刚摆上桌,不过一节课的功夫,扉页就会被画上扭曲的鬼脸,字迹被涂黑,书页被揉皱,甚至被人用红笔写上“没人要”“怪物”。她不敢声张,只能在没人的时候,一点点把书页抚平,用橡皮反复擦那些刺目的字迹,直到纸页变薄、快要磨破。
椅子上,时常会被人偷偷涂上一层胶水。
她坐下的瞬间,布料被粘住的拉扯感刺得人一僵,起身时布料撕裂的轻响,总能精准引来周围一片哄笑。那些笑声不大,却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,扎进她抬不起头的自卑里。她不敢哭,不敢问,只能默默拍掉裤子上的胶痕,把颤抖藏在桌下。
水杯也从来不安全。
粉笔灰、纸屑、灰尘,甚至是别人恶作剧吐进去的脏东西,时不时就会出现在她的杯底。她不敢再喝学校里的水,只能一整天忍着渴,等到放学冲回出租屋,才敢抱着冰冷的水龙头猛灌几口。
就连书包,也成了众人取乐的东西。
只要她转身离开座位一小会儿,再回来时,书包一定被扔进垃圾桶,书本散落一地,踩满脚印。她蹲在地上,一本本捡,一本本擦,动作轻得像怕惊扰到谁,连抬头看一眼施暴者的勇气都没有。
比这些更伤人的,是无孔不入的谣言。
看不见、摸不着,却能把人一点点碾碎、嚼烂。
“她妈早就不要她了,把她一个人丢在贫民巷。”
“她整天不说话,性格怪得很,离远点,别被传染。”
“她成绩那么好,肯定是偷偷作弊。”
“她身上有味道,别靠近。”
一句接着一句,在教室角落、走廊拐角、厕所隔间里疯狂传播。
像一张无形的网,把她牢牢困住,越收越紧。
NPC同学们像是约好了一样,集体疏远她。
吃饭时,她刚在餐桌旁坐下,原本说笑的人立刻停下声音,一个个端起餐盘起身离开,换到另一张桌子,留下她一个人对着满桌空椅,连一口热气都吞不下去。
分组活动时,老师一宣布组队,所有人都下意识避开她的方向,她永远是最后那个被剩下、被抛弃、被勉强拼凑进小组里的“多余者”。
走在走廊上,迎面走来的同学会刻意绕开,像避开什么脏东西,眼神里的嫌弃、恐惧、鄙夷,明晃晃落在她身上,让她只想把自己缩进地里。
天一越来越沉默,越来越瘦。
脸颊凹陷下去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,没有半分血色,连眼神都黯淡得快要熄灭。她不敢照镜子,不敢看自己的眼睛,不敢承认自己活得像个影子。
夜里,她回到那个狭小、阴冷、空荡荡的出租屋。
没有灯,没有人,没有声音,没有温度。
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,像极了她白天压在喉咙里不敢哭出来的呜咽。她抱着膝盖,蜷缩在墙角最暗的地方,无声地掉眼泪。
眼泪砸在冰冷的地板上,碎成一小片湿痕,很快又被寒气冻干。
为什么……只有我这么痛苦。
妈妈不要我,同学讨厌我,老师不管我,连这个世界都好像懒得看我一眼。
我活着……到底有什么意义。
她一遍一遍问自己,直到意识在绝望里一点点碎裂、崩塌,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。
小巷里被踩烂的课本、教室里被抢走的笔、办公室里那句“一个巴掌拍不响”、母亲永远躲闪的眼神……所有的痛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,把她彻底淹没。
她撑不住了。
真的撑不住了。
就在意识快要彻底碎裂、坠入黑暗的那一刻。
一个极轻、极柔、像羽毛拂过伤口一样的声音,从灵魂深处轻轻响起,温柔得让人想哭。
——“我在,我陪着你。”
第二重人格,在她最破碎、最绝望的时刻,悄然诞生。
轻语。
黑发柔软松散,刘海轻轻贴在光洁的额前,眉眼温顺,气质恬静得像一汪温水。
她不为战斗,不为反抗,只为治愈天一、抱住天一、安抚那个快要碎掉的本体。
轻语缓缓接管这具颤抖的身体。
她轻轻伸出手臂,将自己紧紧抱住,一下一下,极轻、极慢地顺着后背,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、最易碎的宝贝。
“不痛了……不痛了……”
“我在,我一直都在。”
“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温柔的声音,像黑暗里唯一一束不刺眼的光。
一点点照亮她无边无际的绝望,一点点拾起她散落满地的碎片,一点点把那颗破了又破的心,小心翼翼拼凑起来。
从那天起。
天一不再是独自一人,扛着所有痛苦。
害怕到极致时,青鸢会出现,替她竖起尖刺。
崩溃到撑不住时,轻语会出现,替她擦干眼泪。
白天,她是任人欺负、沉默透明、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天一。
夜里,她们三个人紧紧相依,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,互相取暖,互相支撑,勉强撑过一个又一个冰冷的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