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饭该吃点什么?
这个问题比它本该有的样子要难抉择得多。
费可走出鲍勃办公室时,已经过了中午。他银行里躺着一万多美元,按理说,该好好犒劳自己一顿。可扣完税,一万大概就剩六千。还是省着点花比较明智。
他还在纠结是去分局食堂吃那块味道可疑的披萨,还是干脆跳过午饭,一脚踏进了大厅。
刚迈进门,一股诡异的寂静就笼罩了整个房间。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向他。接着,有人开始鼓掌。
然后是第二个、第三个。稀稀拉拉的掌声渐渐汇合成一股不算热烈、却很稳定的节奏。阿尔伯特从办公桌后站起身,朝他伸出手。
“谢谢你。我想哥谭的每一位警官都会感激你为救助基金做的事。”
费可眨了眨眼:“你们已经知道了?”
“八卦传得比电台还快。”阿尔伯特微微一笑,“重点不是金额,是你真的把我们当自己人。”
自己人……所以我现在正式加入腐败团伙了。
费可扫了一眼四周。鼓掌的大多是老警员,在局里待得够久,早就懂这里的规则。利益永远是第一位。他没多说什么,只是礼貌地笑了笑,继续往前走。
就在这时,调度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,一如既往平淡又毫无生气。
“维塔莱,别忘了你有一起家暴案要回访。家暴快速反应组,是吧?”
费可皱眉:“我已经去过十五街了,那案子结了。”
“不是那个。是你在窄门港出警的那起。那个小女孩几天前打电话找你,但你当时还在医院。”
“哦,对。”
费可翻了翻笔记本。这应该是穿越前的自己处理的案子。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,记录一个叫马库斯的家暴混蛋,受害者信息几乎空白。他不爽地把本子塞回口袋。
“我下午去处理。”
勉强咽下食堂难吃到爆的午饭后,费可钻进巡逻车想小睡一会儿。才睡了半小时,鲍勃的电话就把他惊醒了。局长的声音听着很疲惫。
“你的新搭档到了。我觉得你最好亲自过来看看。”
睡意瞬间消失,他匆匆赶回鲍勃办公室。鲍勃坐在办公桌后,表情像是刚被告知要连值两班。他对面坐着两名穿制服的年轻警官。
糟了。
费可现在明白鲍勃的语气了。
第一个是穿戴整洁、戴眼镜的年轻人,姿态拘谨。他一看就是那种学校里门门考试满分、却从没打过一拳的类型。把他扔去图书馆,他能如鱼得水。把他送上哥谭街头?大概撑不过二十分钟。
第二个是高个子年轻女性,鼻梁上有几点淡淡的雀斑,眼神里满是天真明亮。那种还相信体制有用的菜鸟。那种大概从没见过真正暴力的人。把这种人送去窄门港,罪犯们都要开香槟庆祝。
“看看吧!”
鲍勃从烟灰缸旁抓起两张打印纸,甩给费可。
“都是尖子生。”
费可接住第一张。“艾伦・威金斯?”
男警官立刻猛地站起来,抬手敬礼:“是,长官!”
费可扫了一眼资料。果然,艾伦在警校的所有理论课都是A+。但任何实操项目都只是平庸的及格线。
这基本就是个坐办公室的料,费可心想,拿起第二张。“安娜・拉米雷斯?”
“是,长官!”安娜热情地举手。她的成绩更均衡,大多是B+和A-。
费可抬头看向鲍勃:“我留几个?”
“随你。一个或两个都行,反正我们人手紧缺,而且这俩据说是好学生。”鲍勃憋了一会儿,终于点上烟。透过烟雾,他朝两名菜鸟抬了抬下巴,“这位是费可・维塔莱警官。你们的训练由他负责。”
费可直视着两人的眼睛。
“我有一个问题。你们俩谁开过枪射向嫌疑人?没打中或者没打死都没关系,老实回答。”
他观察着两人的反应。
艾伦脸色明显发白,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。但他还是挺直脊背回答:“没有,长官!”
安娜也闪过一丝恐惧。
“没有,长官!”
我现在是童子军队长了是吧。
不过话说回来,他也曾是个菜鸟。也许他们会给他惊喜。
“好。我先带他们出一趟现场,看看表现。”
这下他真成家暴快速反应组的了。
三个人挤进费可那辆旧巡逻车。他让艾伦开车,安娜坐后排。
“你们俩会开枪吧?射击成绩看着还不错。”
“没……没问题,长官……”
艾伦一边回答一边拧动钥匙。踩离合、挂挡……车子剧烈一抖,当场熄火。
费可叹了口气:“别紧张,就当我不存在。”
他转向安娜,给艾伦一点平复情绪的时间。
“你们来分局多久了?”
“三天,长官!”安娜兴奋地抓着安全带,“我们听过你的英雄事迹,今天早上还听了你的演讲!我和艾伦都觉得你该去重案组,不该巡逻……当然,如果你巡逻,也一定是最厉害的!”
呃。
被人这么猛夸原来是这种感觉。
费可尴尬地挠挠头:“我只是碰巧解决了几个恐怖分子,算不上什么英雄。”
他偷偷瞥了一眼艾伦,那孩子已经顺利开上车辆不多的大道。至少冷静下来后,开车还算稳。
“我觉得差别不大。”安娜玩着一缕头发说,“我一直以为警察的生活超级刺激!”
“如你所愿。”费可背脊一凉,怎么没发现她是个话痨,“我们今天要去的地方,不比阿富汗好多少。”
这不是夸张。
窄门港是哥谭一个特殊的角落,三面环水、与世隔绝,地形和氛围都和城市其他地方截然不同。如果说其他贫民窟只是在阴影里藏着狡猾的掠食者,那么窄门港。因为阿卡姆疯人院和旧监狱的笼罩。充斥着另一类人。那些会因为你看一眼不顺眼就捅你的人。那些不需要理由就动手的人。
“该死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紧紧握住手中的雷明顿870,“这些疯子就不能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嗑药过量吗?”
这里不仅比其他街区更脏,还更冷。整片街区看起来都在风里摇摇欲坠。可到处都是瘾君子:瘫在墙边、缩在门洞里、横躺在街角。他们可能毫无征兆地扑上来,也许没有恶意,只是彻底嗨疯了,但他不会赌运气。
他看向前面的公寓楼。比他之前去过的那栋还要破败。常年的阴暗和酸性工业雨水在建筑上刻出深深的裂缝,五颜六色的霉菌像瘟疫一样蔓延。看起来随时都会塌掉。
他叹了口气,示意菜鸟们跟上。
三人走了进去。
楼梯间弥漫着尿骚味和某种甜得发腻的怪味。木楼梯扭曲腐朽,每一步都发出刺耳的吱呀声。脚步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。
他们悄悄上到三楼。
哇哈哈哈哈!
一道尖锐、扭曲的狂笑从走廊黑暗里爆发出来。一个枯瘦的人影像弹簧陷阱般猛地扑出,直冲向艾伦。
“啊!!”
“哥谭警局!立刻放下武器,否则我。”
砰!
费可用枪托狠狠砸在男人的脖子上。袭击者瞬间倒地,抽搐了一下便不再动弹。
“干得不错。”他低声说,弯腰查看。
这人五十多岁,瘦得像骷髅,浑身肮脏。手指间还夹着两支针管。
他抬起男人的头,瞥了一眼两名菜鸟。
安娜脸色惨白,身体微微发抖。但她至少拔出了电击枪,只是探针歪歪扭扭地扎进了旁边破损的门框里。
艾伦还僵在举枪射击的姿势,1911举在半空,保险都没关。眼睛瞪得老大。
费可直起身。
“非常好,两位。如果我没动手,安娜,在你的掩护下,你的搭档很可能已经被一支大概率携带艾滋或肝炎的针头扎中了。艾伦,作为哥谭警局的模范警官,你完美地遵守流程,对嫌疑人发出了警告。恭喜你,你之后可能会死于感染,但你维护了法律的尊严。”
“对……对不起,长官!”
“谢……谢谢长官……”
“别跟我道歉。”费可语气平淡,“你们没辜负我,你们辜负的是差点死掉的搭档,还有你们自己。”
他转身离开两人,大步走向黑暗的走廊。艾伦在身后喊他。
“长……长官……他……”
费可回头。艾伦指着地上一动不动的袭击者。
“按规定,我……我们应该……”
“嗯,你说得对。”费可点点头。
刚才那记枪托确实违规,有风险。如果达内尔在这儿,两人会假装没看见,继续往前走,就当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所以?你们俩是跟我走,还是留在这里遵守流程,投诉我违规?”
不等回答,他转身走向307房间。把雷明顿丢回给艾伦,然后手放在配枪上,敲了敲门。
叩叩。
声音刚响两下,破旧的木门就从里面缓缓推开。
“你好,警官。”
一个清澈、稚嫩的声音从下方传来。费可眨眨眼,低下头。
一个小女孩站在门口,barely到他腰那么高。穿着一件褪色、过大的T恤。棕色头发乱糟糟地扎着,抬头用平静的眼神看着他。
“呃……”他挠了挠头,有点愧疚,“你叫什么名字来着?”
前任处理了这起家暴案,却几乎没记录孩子的名字,只写了父亲的信息。
女孩抿起嘴,明显很失望。她无所谓地挥挥手。
“算了,你跟我哥哥一样。男人从来什么都记不住。”
“呃……”
费可和两名菜鸟尴尬地对视一眼。沉默几秒后,他蹲下来,尽量摆出认真的表情。
“你说得对。你再告诉我一次好不好?我保证这次不会忘。”
“男人的承诺……”她叹了口气,还是点了点头,“好吧。希望你这次记住。我叫哈珀・罗,六岁。这是我弟弟……”
她挥挥手,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从屋里探出头。
“卡伦。如果你连我们的名字都记不住,又怎么真的保护我们?”
“好,我记住了。”费可朝卡伦挥挥手,但男孩躲回门框后,只胆怯地露出一只眼睛。他转回看向哈珀,“我听说你打电话找我?”
就算蹲着,费可高大的身形也完全笼罩着她。哈珀仰起脸,认真地点头。
“是的,警官。我要再次举报我爸爸马库斯家暴。”
费可皱眉:“他还在打你们?我们警告过他了。”
“嗯。”哈珀用力点头,乱发跟着晃动,“你的警告管用了几天,然后他又开始了。他还把我和卡伦锁在家里,自己出去喝酒。”
她朝门把手抬了抬下巴。
“我能把门打开,但我不敢出去找吃的。外面太可怕了。我刚才听见你喊‘哥谭警局’……”
费可瞪了艾伦一眼,然后站起身,从哈珀身边走过,示意菜鸟们保持警惕。手放在枪上,慢慢走进公寓。
和几乎所有贫民窟户型一样:肮脏、混乱、破败、潮湿。空酒瓶、烟头、垃圾袋扔得到处都是。一丁点吃的都找不到。
当然,马库斯不在。
三人检查公寓时,哈珀带着弟弟跟在后面。看出费可的表情,她解释道:“他两天前晚上出去喝酒了,可能一两天后回来……也可能三四五天。”
“你们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?”费可声音紧绷。
“今天早上。”哈珀指向角落一个油腻的披萨盒,“我们吃完了最后一点饼边和几块碎饼干。如果你今天没来,我们今晚就要饿肚子了。”
费可从鼻子里重重呼出一口气,然后走出去关上门,暂时把两个孩子关在里面。
“再这样下去,他们会死在那间公寓里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是的。”艾伦点头,“可就算我们申请紧急剥夺监护权,把他们交给儿童福利局,最少也要四五天。但是……”
“但是他们撑不过四五天。”费可替他说完,“我们现在就带他们走。”
“程序上是可以的。”安娜慢慢说,“就算他们父亲反对,我们也能对付一个醉汉。但是带他们去哪儿?我要打电话给儿童福利局吗?”
“先把他们带离这里再说。现在,把他们带到车上,弄点吃的。”
哥谭的儿童福利局,跟半官方的人口贩卖集团没什么两样。这些菜鸟还不知道每年有多少孩子从福利局消失。费可绝对不会把哈珀和卡伦交给那个系统。
他回到房间。
“愿意跟我们走吗?”他问哈珀,“离开这里,我们带你们去别的地方。”
他以为需要好好劝说,需要解释一番。可哈珀立刻跑回屋里,从床下拖出两个小背包,一个甩给卡伦,一个自己背上。
“我们所有东西都在这儿了。走吧,警官。”
费可愣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犹豫了一下,问:“你都不问我们带你们去哪儿吗?”
“去哪儿都行,总不会比这里更糟,对吧?”
费可没说话。他脱下警服外套,裹在她身上。长长的黑色外套拖在地上,把她小小的身子完全盖住。
他笑了笑,弯腰一手一个抱起两个孩子,朝走廊大喊:“艾伦!去车上拿两件厚外套,快点!我们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