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 宽恕
（一）
回到上海的第二天，路垚就去了医院。
陈港生住在法租界圣玛丽医院三楼的一间单人病房里。路垚推开门的时，看到他正半靠在床头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他苍白的脸上。
阿秀坐在床边的椅子上，手里削着一个苹果。看到路垚，她愣了一下，手里的水果刀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路……路先生……”
路垚走进来，在床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。
陈港生放下书，看着他，目光复杂。
“路先生，您来了。”
路垚点点头，看着他缠满绷带的胸口。
“伤好了吗？”
陈港生苦笑：“好多了。医生说再养一个月就能下床。”
路垚沉默了一会儿，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——陈港生留下的那张，上面写着阿秀的藏身之处。
“你那天晚上，为什么要帮我们？”
陈港生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因为我不想再骗人了。”
路垚没有说话。
陈港生的声音很轻：“我从小就被训练成间谍，被送到中国，潜伏，监视，出卖。我以为这就是我的人生。可到了巡捕房，跟您一起查案，跟乔探长一起抓坏人，跟白小姐一起聊天……我忽然觉得，这才是人过的日子。”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。
“我知道我回不去了。日本那边不会放过我，中国这边也不会原谅我。但我想在死之前，做一件对的事。”
路垚看着他，忽然说：“你不会死。”
陈港生抬头。
路垚一字一顿：“你救了幼宁，救了阿秀，帮我们找到了真的日记。这些事，够你活下去了。”
陈港生的眼眶红了。
（二）
阿秀把削好的苹果递给路垚，手在发抖。
“路先生，吃苹果。”
路垚接过来，咬了一口。
“阿秀，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？”
阿秀低下头，声音很轻：“我不知道。我……我想留在这里照顾他。”
她看了陈港生一眼，脸红了。
陈港生的脸也红了。
路垚看着他们，忽然笑了。
“那就留下吧。”
阿秀猛地抬头：“您……您不怪我？”
路垚看着她，目光认真：“怪。但你哥用命护着你，不是让你一辈子活在愧疚里的。他希望你好好活着。”
阿秀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路垚站起身，把吃了一半的苹果放在桌上。
“好好养伤。”他对陈港生说，“等你好利索了，来巡捕房找我。有些事，还需要你帮忙。”
陈港生愣住了：“您还愿意用我？”
路垚看着他：“你欠这个世界的，不是用命还，是用余生还。”
陈港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他用力点了点头。
路垚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，忽然停下来。
“对了，那个苹果，挺甜的。”
阿秀破涕为笑。
陈港生也笑了。
（三）
从医院出来，路垚站在门口，深吸一口气。
乔楚生在门口等他，手里拿着两杯热茶。
“谈完了？”
路垚接过茶，喝了一口。
“谈完了。”
乔楚生看着他：“心情好了？”
路垚笑了：“好多了。”
两人沿着马路往回走。十二月的上海，冷是冷了点，但阳光很好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路垚忽然说：“四爷，你说人为什么会犯错？”
乔楚生想了想：“因为怕。”
路垚点头：“怕死，怕疼，怕失去。陈港生怕，阿秀怕，我大哥也怕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也怕。”
乔楚生看着他。
路垚笑了：“我怕查到最后，发现所有的错都是自家人犯的。我怕面对不了。”
乔楚生问：“现在呢？还怕吗？”
路垚想了想，摇头。
“不怕了。错就是错，认了就好。我大哥认了，陈港生认了，阿秀也认了。他们愿意用余生来还，就够了。”
乔楚生看着他，目光里有一种温柔的东西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
路垚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四爷，你这话说得像我爹。”
乔楚生别过脸去：“走了，回去。”
路垚笑着追上去。
（四）
下午，白老大派人来巡捕房，让路垚去一趟白公馆。
路垚和乔楚生到的时候，白老大正坐在书房里，面前摊着一沓文件。看到两人，他摘下眼镜，揉了揉眉心。
“坐。”
两人坐下。白老大把那沓文件推到路垚面前。
“山本健二在狱中供出来的。你看看。”
路垚拿起文件，一页页地翻看。越看，脸色越凝重。
山本健二供出来的，不只是一个“赵”组织。还有一份名单——一份潜伏在上海各界的日本间谍名单。
名单上，有商会的会长，有租界的官员，有报社的主编，甚至还有巡捕房的人。
路垚的手在发抖。
白老大看着他：“这些东西，够上海滩翻天了。”
路垚深吸一口气：“白叔，您打算怎么办？”
白老大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交给法国人。让他们自己去清理门户。”
路垚点头。
白老大看着他，忽然说：“三土，你大哥的事，我听说了。你做得对。”
路垚愣了一下。
白老大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他们。
“这个世道，每个人都会犯错。但能认错的人，不多。你大哥认了，陈港生认了，阿秀也认了。这是好事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路垚。
“但有些人，不会认。那个‘赵’组织，不只是赵世昌一个人。山本健二供出来的名单里，有几个人还没落网。你要小心。”
路垚心里一紧。
（五）
从白公馆出来，天已经黑了。
路垚走在前面，脚步很快，像是在逃避什么。
乔楚生跟上他：“怎么了？”
路垚摇头：“没事。”
乔楚生拉住他的胳膊：“说。”
路垚停下来，看着他，目光复杂。
“四爷，山本健二的名单上，有一个人。”
乔楚生看着他。
路垚的声音很轻：“那个人，是路家的远亲。姓周，叫周永康。”
乔楚生皱眉：“周永康？跟周永年什么关系？”
路垚苦笑：“兄弟。周永年是码头管理处的，他哥周永康，在北洋政府当差。山本健二说，这个人，是‘赵’组织的核心成员之一。”
乔楚生沉默了一会儿：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路垚深吸一口气：“回北京。把这个人揪出来。”
乔楚生看着他：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明天。”
乔楚生点头：“我陪你去。”
路垚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乔楚生看着他，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因为你每次都一个人去冒险。”
路垚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笑着笑着，眼眶有点酸。
他别过脸去，假装看月亮。
但乔楚生没有让他假装。他伸手，轻轻握住了路垚的手。
这一次，路垚没有躲。
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月光下，手牵着手。
（六）
那天晚上，路垚回到住处，开始收拾行李。
白幼宁来送他，靠在门框上，看着他往箱子里塞衣服。
“你又回北京？这才回来几天？”
路垚头也不抬：“有事。”
白幼宁叹了口气：“你们俩，真是闲不住。”
路垚笑了：“等我回来，请你吃饭。”
白幼宁撇嘴：“得了吧，你请客，我掏钱。”
路垚哈哈大笑。
白幼宁看着他，忽然说：“三土，你变了。”
路垚停下动作，抬头看她。
白幼宁认真地说：“你以前总是嘻嘻哈哈的，什么都不在乎。现在你……你变得可靠了。”
路垚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可能吧。”
白幼宁走过来，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路上小心。早点回来。”
路垚点头。
白幼宁走到门口，忽然回头。
“对了，乔四跟你一起去？”
路垚点头。
白幼宁笑了，笑得很意味深长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
她关上门，走了。
路垚站在那里，脸红了。
窗外，月光如水。
路垚看着窗外，嘴角微微扬起。
明天，又是新的旅程。
而他，不再是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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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四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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