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 和解
(一)
路明的案子比路垚想象中更复杂。
北洋政府的官僚体系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路明是现役军官,又是财政次长路秉章的儿子,案子报到上面,各方势力都盯了上来。有人想借此扳倒路家,有人想大事化小,有人想从中捞好处。
路垚在北京待了半个月,每天奔走于巡捕房、法院和各个衙门之间。他把自己在上海查到的所有证据整理成册,一页页地呈上去,证明路明虽然是股东,但没有直接参与走私和杀人,只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出了钱。
乔楚生一直陪着他,替他跟各方打交道。巡捕房的人看到乔探长的证件,多少会给几分面子。白老大也从上海打了招呼,让北京的关系网帮忙运作。
半个月后,结果终于下来了——路明被免去军职,罚款五万大洋,监禁一年。
宣判那天,路明站在被告席上,听完判决,点了点头。
“我认罪。”他说。
路垚坐在旁听席上,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肉里。
路明被带下去的时候,经过他身边,忽然停住脚步。
“三土,”他轻声说,“谢谢你。”
路垚看着他,眼眶发酸。
“大哥,我会常来看你。”
路明笑了,笑得很释然。
“不用。一年而已,很快的。”
他被带走了。路垚坐在那里,久久没有动。
(二)
从法院出来,路垚站在台阶上,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。
乔楚生走到他身边,递给他一杯热茶。
“冷吗?”
路垚接过茶,喝了一口,摇摇头。
“不冷。”
两人并肩站在台阶上,看着街上人来人往。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着走过,几个小孩追着跑,笑声清脆得像铃铛。
路垚忽然说:“四爷,你知道吗?我小时候,大哥经常带我上街。每次走到卖糖葫芦的地方,他都会停下来,给我买一串。”
他看着那群跑远的孩子,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他总说,‘三土,慢点吃,别噎着。’”
乔楚生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听着。
路垚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茶杯。
“他做了错事,该受罚。可他是我大哥,从小护着我、惯着我的大哥。我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乔楚生伸手,按在他肩膀上。
“你做得对。”
路垚抬头看他。
乔楚生的目光很沉,但很坚定。
“你帮他争取到了最轻的判决,是因为你做了该做的事。不是包庇,不是纵容。是尽一个弟弟的本分。”
路垚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
“四爷,谢谢你。”
乔楚生摇头: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陪我。这些天,如果不是你在,我撑不下来。”
乔楚生看着他,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你撑得下来。你比你以为的,要坚强得多。”
路垚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四爷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
乔楚生别过脸去:“一直都会。”
路垚笑得更欢了。
(三)
那天下午,路垚去监狱看了路明。
监狱在城西,是一栋灰色的旧楼,铁门铁窗,阴冷潮湿。路明被关在一间单人牢房里,条件不算太差,但跟路家的大宅子比起来,简直是天壤之别。
看到路垚,路明笑了。
“来了?”
路垚在铁栏杆外面坐下,看着他。
路明比他上次见时瘦了一些,但精神还好。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囚服,头发剃短了,看起来年轻了几岁。
“大哥,你还好吗?”
路明点头:“还好。有书看,有饭吃,比我想象中好多了。”
他从枕头下面拿出一本书,晃了晃。
“你让人送来的?《史记》?”
路垚点头:“怕你无聊。”
路明笑了:“正好,我早就想看了。以前忙,一直没时间。”
兄弟俩隔着铁栏杆对视,谁都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路明忽然开口:“三土,对不起。”
路垚摇头:“你跟我说过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路明看着他,目光认真,“我要跟你说很多次。对不起。”
路垚低下头,攥紧拳头。
“大哥,我不怪你了。”
路明愣了一下。
路垚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做了错事,但你认了。你愿意承担,这就够了。我怪你,也改变不了什么。不如……不如不怪了。”
路明的眼眶红了。
“三土……”
路垚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大哥,等你出来,我们再去吃糖葫芦。”
路明也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也掉了下来。
“好。我请你。”
(四)
从监狱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路垚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,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放下了。
乔楚生在门口等他,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。
“给。”
路垚愣住了:“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
乔楚生别过脸去:“门口有个小贩,顺便买的。”
路垚接过糖葫芦,咬了一口,酸酸甜甜的,跟他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他笑了。
“四爷,你真好。”
乔楚生没说话,只是往前走。
路垚追上去,跟他并肩走在夜色里。
“四爷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什么时候回上海?”
“你想什么时候?”
路垚想了想:“明天吧。我想幼宁了,也想阿贵他们了。”
乔楚生点头:“好。明天。”
路垚咬了一口糖葫芦,忽然说:“四爷,回了上海,我想去看看陈港生和阿秀。”
乔楚生看他一眼:“你不怪他们?”
路垚摇头:“怪。但也不想怪了。他们跟我大哥一样,做了错事,但认了。够了。”
乔楚生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温柔的东西。
“好。我陪你去。”
路垚笑了。
两个人走在北京的夜色里,身后是监狱的高墙铁窗,前方是万家灯火。
路垚忽然觉得,这条路,好像没那么难走了。
(五)
第二天一早,两人登上了回上海的火车。
路母来送他们,站在月台上,眼睛红红的。
“三土,到了上海给娘打电话。”
路垚抱住她:“娘,您放心。我会好好的。”
路母拍拍他的背,又看向乔楚生。
“乔探长,三土就拜托你了。”
乔楚生微微欠身:“伯母放心。”
路母看着两人,忽然笑了。
“你们俩,要好好的。”
路垚愣了一下,然后脸红了。
“娘!”
路母笑着摆手:“去吧去吧,车要开了。”
两人上了车,火车缓缓驶出站台。路垚趴在车窗上,看着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,消失在晨光里。
他坐回座位,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。
乔楚生坐在对面,看着他。
“想什么呢?”
路垚转头看他,笑了。
“想回上海。”
“回去之后呢?”
路垚想了想:“回去之后,先把案子收尾。然后……然后好好过日子。”
乔楚生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好。”
火车轰隆隆地向前,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。
路垚靠在窗边,闭上眼睛,嘴角带着笑。
乔楚生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手,轻轻握住路垚的手。
路垚没有睁眼,但他的手,也握紧了。
(六)
傍晚时分,火车抵达上海。
白幼宁在月台上等着,看到两人,冲上来一把抱住路垚。
“你可算回来了!我以为你要在北京过年了!”
路垚被她勒得喘不过气:“放手放手,我要憋死了!”
白幼宁放开他,上下打量了一遍,又看看乔楚生。
“你们俩,都瘦了。”
路垚笑了:“你也瘦了。”
白幼宁撇嘴:“我是累的。这些天,我一个人扛着巡捕房的事,都快累死了。”
乔楚生开口:“辛苦了。”
白幼宁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乔四,你居然会说人话?”
乔楚生别过脸去:“一直都会。”
白幼宁哈哈大笑。
三个人走出车站,上了车。
路垚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。
上海,他回来了。
这个城市,有他的朋友,他的伙伴,他的……
他偷偷看了乔楚生一眼。
乔楚生正看着窗外,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色。
路垚笑了。
他的家,在这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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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三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