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 余波
（一）
天亮的时候，路垚还坐在父亲的床边。
他一夜没睡，眼睛干涩发红，但精神却异常清醒。路秉章后半夜又陷入了昏睡，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，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。
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路母推门进来，手里端着一碗热粥。
“一夜没睡？”她看着路垚，心疼得不行。
路垚摇摇头：“不困。”
路母把粥放在床头柜上，看了一眼床上的路秉章，叹了口气。
“你大哥……昨晚让人捎了信来。”
路垚心里一紧：“怎么说？”
“他说他已经跟巡捕房交代了。五年前的事，一桩桩，一件件，都说了。”路母的声音很平静，但握着粥碗的手在发抖，“巡捕房的人说，这事儿不小，要上报。”
路垚沉默了一会儿，站起身。
“娘，我去看看大哥。”
路母拉住他的手：“三土，你大哥他……他会怎么样？”
路垚看着母亲苍白的脸，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。他想说“没事”，想说“会过去的”，但他知道，那些话是骗人的。
“娘，”他轻声说，“大哥做了错事，就要承担。但我会想办法，尽量让他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路母点了点头，松开了手。
“去吧。你爹这儿，有我。”
（二）
北京巡捕房在东城，是一栋灰色的旧楼。
路垚和乔楚生到的时候，路明正坐在审讯室里，面前摊着厚厚一摞笔录。他的军装已经脱了，换了一件普通的灰色长衫，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。
看到路垚，他抬起头，笑了笑。
“来了？”
路垚在他对面坐下，看着他。
一夜之间，路明像是老了十岁。眼睛里布满血丝，胡子也没刮，但表情很平静，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。
“你都说了？”路垚问。
路明点头：“都说了。五年前的事，每一件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路垚。
“三土，有一件事，笔录里没写。”
路垚看着他。
路明压低声音：“那个代号叫‘赵’的人，我知道是谁。”
路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是谁？”
路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，推到他面前。
“这个人，你见过。”
路垚低头看那张纸条——上面写着一个名字。
他的手猛地攥紧，指节泛白。
赵世昌。
白老大身边的师爷。
那个已经失踪的人。
“他……”路垚的声音发涩，“他是‘赵’？”
路明点头：“他不是主谋，但他是山本健二和这边联络的人。五年前，是他找到我，说日本人愿意合作。后来我才知道，他早就是日本人的走狗了。”
路垚深吸一口气：“他现在在哪儿？”
路明摇头：“不知道。山本健二落网的消息传出来之后，他就跑了。但我听说，他还在北京。”
路垚站起身。
“我去找他。”
（三）
从巡捕房出来，路垚站在门口，看着灰蒙蒙的天。
乔楚生走到他身边：“有线索吗？”
路垚摇头：“只知道他在北京。北京这么大，怎么找？”
乔楚生想了想：“他在白老大身边待了七八年，肯定有不少关系。如果他还在北京，最可能藏的地方……”
路垚接上他的话：“是他最熟悉的地方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同时想到一个地方——
白老大在北京有个联络点，在东交民巷附近的一间茶馆。那是白老大早年做生意时置办的产业，后来交给赵世昌打理。
“走。”路垚转身就走。
东交民巷附近的茶馆叫“听雨轩”，门面不大，藏在一条僻静的胡同里。路垚小时候来过一次，印象里是个很雅致的地方，有竹子，有流水，有老先生弹琵琶。
可现在，茶馆的门紧闭着，窗户也用黑布遮住了。
乔楚生上前敲门，没有人应。
他又敲了三下，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：“谁？”
“巡捕房的。开门。”
里面沉默了很久，然后门开了一条缝，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。
是茶馆的老掌柜，姓刘，在路家干了几十年了。
“路……路少爷？”老掌柜看到路垚，脸色变了，“您怎么来了？”
路垚没跟他寒暄，直接问：“赵世昌在不在？”
老掌柜的眼神闪了闪，低下头：“赵先生他……他不在。”
路垚看着他的表情，心里明白了。
“刘叔，您别骗我。他在里面，对不对？”
老掌柜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乔楚生推开门，走了进去。
（四）
茶馆里面很暗，桌椅都堆在角落里，台上那把琵琶落满了灰。
乔楚生一间一间地推开门，走到最里面的一间雅间门口，停住了。
“出来吧。”他说，“跑不掉了。”
门沉默了很久，然后从里面打开了。
赵世昌站在门口，穿着一件旧棉袍，脸色灰白，眼睛里满是血丝。他比路垚上次见面时瘦了很多，颧骨高高突起，整个人像是一具会动的骷髅。
看到路垚，他苦笑了一下。
“路少爷，您还是找到我了。”
路垚看着他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这个人，他见过很多次。在白公馆的客厅里，在宴会上，在码头上。他总是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，很少说话，存在感低得让人几乎注意不到。
可就是这个人，在白老大身边潜伏了八年，把所有的秘密都卖给了日本人。
“为什么？”路垚问。
赵世昌笑了，笑得很苦。
“为什么？路少爷，您知道八年前我是什么人吗？”
路垚摇头。
“我是个赌徒。欠了一屁股债，被人追着满街跑。是白老大救了我，给我饭吃，给我地方住。”他的声音沙哑，“可日本人找到了我，说只要我帮他们做事，就帮我还债，给我钱。我……我没忍住。”
路垚攥紧拳头。
赵世昌低下头：“我知道我该死。可我……我也有家人。他们拿我家人威胁我，我没办法。”
乔楚生冷冷开口：“你没办法，就去害别人？”
赵世昌沉默了。
路垚看着他，忽然说：“山本健二已经落网了。你帮他做的事，迟早会查出来。你现在跟我走，还能争取宽大处理。”
赵世昌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。
“路少爷，您真善良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个小小的遥控器。
路垚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这间茶馆下面，我埋了炸药。”赵世昌的声音很平静，“只要我按下这个按钮，所有人都得死。”
（五）
乔楚生举枪对准他：“放下！”
赵世昌没有动，只是看着路垚。
“路少爷，我不想死。但我也不想坐牢。”他的手在发抖，“您让我走吧。走出这个门，我就再也不回来了。”
路垚看着他，一字一顿：“你走不了。外面有巡捕房的人，你出去就会被抓。”
赵世昌苦笑：“那我只能死在这儿了。”
他的手指按在按钮上。
路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“世昌，放下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白老大站在门口，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，脸色铁青。
赵世昌看着白老大，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白……白爷……”
白老大走进来，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。
“世昌，我待你如何？”
赵世昌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白爷待我恩重如山。”
白老大看着他：“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？”
赵世昌低下头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。
“我……我鬼迷心窍……”
白老大伸手，轻轻拿过他手里的遥控器。
赵世昌没有反抗。
白老大把遥控器递给乔楚生，然后看着赵世昌。
“世昌，你跟我回去。该还的，还了。”
赵世昌跪在地上，泣不成声。
（六）
赵世昌被带走了。
茶馆里恢复了安静，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马声。
白老大站在窗前，背对着路垚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三土，”他终于开口，“你恨我吗？”
路垚愣了一下：“恨您什么？”
“恨我用人不明。恨我身边出了内鬼，害了那么多人。”
路垚摇头：“不是您的错。”
白老大转过身，看着他，目光深沉。
“你跟你爹一样，心太软。”
路垚苦笑：“我爹也这么说。”
白老大走到他面前，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三土，上海那边的事，白叔会处理。你安心在北京，把你大哥的事处理好。”
路垚点头。
白老大看了乔楚生一眼，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小楚生，照顾好他。”
乔楚生点头。
白老大转身走了出去。
茶馆里只剩下路垚和乔楚生。
路垚站在那里，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。
乔楚生走过来，扶住他。
“累了？”
路垚靠在他肩上，闭上眼睛。
“嗯，很累。”
乔楚生没有说话，只是让他靠着。
窗外的风停了，阳光从云层后面照出来，透过窗棂洒在地上，暖洋洋的。
路垚闭着眼睛，忽然说：“四爷，等这些都结束了，我们去干什么？”
乔楚生想了想：“你想干什么？”
路垚笑了：“我想睡三天三夜。”
乔楚生嘴角微微扬起：“好。我陪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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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三十二章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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