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 周永康
(一)
火车在冬日的晨雾中驶进北京站。
路垚靠着车窗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这是一个月内他第三次回北京了,来回奔波让他瘦了一圈,颧骨都突了出来。乔楚生坐在他对面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是山本健二那份名单的抄本。
“周永康,五十二岁,北洋政府财政部专员,路秉章的同僚。”乔楚生念着,“山本健二供述,此人自民国十二年起为日本人提供情报,涉及军火走私、官员收买等多项罪行。他是‘赵’组织的核心成员之一,代号‘老赵’。”
路垚攥紧拳头。老赵——这个代号他太熟悉了。从老王的口中,从陈鹤年的信里,从山本健二的供词中,这个“老赵”像幽灵一样,无处不在。
“他跟我爹共事这么多年。”路垚的声音发涩,“我爹知道吗?”
乔楚生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
路垚苦笑:“就算知道,又能怎样?同僚,朋友,几十年交情。揭发他,等于揭发自己。”
火车缓缓停下。路垚站起身,深吸一口气。
“走吧。去会会这个‘老赵’。”
(二)
财政部在城西,一栋气派的三层洋楼。门口有卫兵站岗,看到路垚和乔楚生,拦住了他们。
“什么人?”
路垚亮出巡捕房顾问的证件和一份白老大帮忙弄到的公文。卫兵看了看,放他们进去了。
周永康的办公室在三楼,走廊尽头。路垚敲门,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推开门,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,穿着藏青色的长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。他长得跟周永年有几分相似,但眼神更锐利,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。
“路少爷?”他站起身,笑容可掬,“您怎么来了?令尊身体可好?”
路垚看着他,没有寒暄,直接把那份名单放在桌上。
“周先生,山本健二您认识吧?”
周永康的笑容凝固了一瞬,随即恢复自然。
“山本健二?听说过,是个日本商人。路少爷怎么突然问起他?”
路垚盯着他的眼睛:“他供出了一个人。代号‘老赵’,实名周永康,北洋政府财政部专员。”
周永康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
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马声。周永康低头看着那份名单,沉默了很久。他的手放在桌上,纹丝不动,但路垚注意到,他的指尖微微发白。
“路少爷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您觉得,凭一个日本人的口供,就能定我的罪?”
路垚从怀里掏出另一份文件——那是从山本健二藏身处搜到的账目,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周永康的名字,以及每一笔交易的金额和时间。
“这些,够吗?”
周永康看着那些账目,脸色一点一点变白。
(三)
门忽然被推开了。
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,看到路垚,愣了一下。
“三土?你怎么在这儿?”
路垚认出了他——周永康的儿子,周明远,在北平警备司令部当副官。
周永康看着儿子,忽然笑了,笑得很苦。
“明远,你来得正好。路少爷来抓我了。”
周明远的脸色变了,看向路垚:“三土,你说什么?”
路垚把那些文件递给他。周明远一页页地翻看,手在发抖。
“爹……这些是真的?”
周永康没有回答,只是闭上眼睛。
周明远猛地抬头,看着路垚:“三土,你——”
路垚打断他:“明远哥,对不起。这些证据,我不得不交。”
周明远站在那里,浑身发抖。他看着父亲,又看着路垚,忽然一拳砸在墙上。
“爹!你为什么要这么做!”
周永康睁开眼睛,看着儿子,目光里有愧疚,也有一种奇怪的释然。
“明远,爹对不起你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,递给路垚。
“路少爷,我书房里有个暗格,里面还有证据。那些人,那些事,都在里面。”
路垚接过钥匙,愣住了。
“您……”
周永康苦笑:“我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了。”
(四)
周永康被带走了。
周明远站在走廊里,靠着墙,一动不动。路垚走过去,站在他身边。
“明远哥,对不起。”
周明远摇头: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天花板,眼眶红了。
“我从小就知道我爹不是一般人。他总说,在这个位置上,不做点事,就保不住自己。我以为是官场的规矩,没想到……没想到是这种事。”
路垚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想起自己的大哥,想起那些同样被卷入漩涡的家人。
周明远忽然说:“三土,你大哥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路垚看着他。
周明远苦笑:“我们俩,难兄难弟。”
他伸出手。路垚握住他的手,用力摇了摇。
“明远哥,你爹他……认了。会轻一些。”
周明远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背影挺直,像一棵被风吹弯又弹回来的树。
路垚看着他走远,心里五味杂陈。
(五)
从财政部出来,路垚去了监狱。
路明正在放风,看到路垚,快步走过来。
“三土?你怎么又回来了?”
路垚把周永康的事说了。路明听完,沉默了。
“周永康……我见过他。他跟爹关系不错,逢年过节都来家里坐坐。”
他看着路垚,目光复杂。
“三土,你这次回来,就是抓他的?”
路垚点头。
路明苦笑:“你成了专抓自家人了。”
路垚低下头:“大哥,我……”
路明拍拍他的肩膀:“别说了。你做的是对的。周永康这种人,害了多少人?抓了他,是积德。”
路垚抬头,看着大哥。
路明的眼睛里没有责怪,只有一种疲惫的理解。
“三土,你比我强。你敢面对,我只会躲。”
路垚摇头:“大哥,你也不差。你认了。”
路明笑了,笑得很释然。
“行了,别煽情了。快走吧,天冷。”
路垚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三土。”路明叫住他。
路垚回头。
路明看着他,一字一顿:“小心。周永康虽然认了,但他背后还有人。那些人,不会放过你。”
路垚心里一凛。
(六)
那天晚上,路垚回到路家。
路母做了一桌子菜,乔楚生坐在客座上,被热情地夹了一碗菜。
“乔探长,多吃点,看你瘦的。”
乔楚生端着碗,表情有些僵硬。
路垚在旁边偷笑,被路母瞪了一眼。
“你也吃。瘦成猴了。”
路垚乖乖低头扒饭。
吃完饭,路母去收拾碗筷。路垚和乔楚生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北京的冬天,星星比上海多,又亮又密。
“四爷。”
“嗯。”
“周永康说,他背后还有人。”
乔楚生转头看他。
路垚看着天空,声音很轻。
“山本健二的名单上,还有几个没抓到的。周永康只是其中一个。那个真正的‘赵’,也许还在暗处。”
乔楚生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管是谁,我都会抓到他。”
路垚转头看他,笑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伸手,握住了乔楚生的手。
乔楚生没有躲。
两人就这样坐在院子里,手牵着手,看着满天的星星。
(七)
第二天一早,路垚和乔楚生去了周永康的家。
那栋小洋楼在城东,安静,整洁,院子里种着几株腊梅,开得正盛。
路垚用周永康给的钥匙,打开了书房里的暗格。
暗格里,是一个铁盒子。
他打开铁盒子,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文件,还有一些照片。
他一份份地翻看,脸色越来越白。
那些文件里,记录着“赵”组织十年来的所有活动——走私、暗杀、收买、情报。涉及的官员,从北京到上海,从北洋政府到租界当局,数不胜数。
而最后一份文件,是一封信。
信的抬头写着:路秉章兄亲启。
信的内容,只有几行字:
“秉章兄,你我相交多年,我本不该瞒你。但你儿子查的事,已经动了根基。那些人不会放过他。你若要保他,就让他停手。否则,不只是他,整个路家,都会陪葬。周永康,民国十六年十月。”
路垚的手在发抖。
这封信,是他爹中风之前收到的。
不是赵世昌写的,是周永康写的。
而周永康,还在信里暗示——他背后的人,比山本健二更可怕。
路垚攥紧那封信,指节泛白。
乔楚生走过来,看了一眼信,眉头紧锁。
“还有人在上面。”
路垚点头,声音发涩。
“对。还有一个‘赵’,比周永康更高。”
他看着窗外,冬日的阳光很亮,却照不进他心里。
那个人,是谁?
(八)
当天下午,路垚去了周永康被关押的地方。
他想问清楚,那个更高的“赵”,到底是谁。
但到了那里,他被告知——周永康在狱中自尽了。
用裤腰带吊死在铁栏杆上。
路垚站在那间空荡荡的牢房门口,浑身冰凉。
周永康死了。
线索又断了。
乔楚生站在他身后,没有说话。
路垚忽然想起周永康说过的最后一句话——“我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了。”
他不是在等被抓。
他是在等死。
因为他知道,他背后的人,不会让他活着开口。
路垚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“四爷,我们回上海。”
乔楚生看着他:“不查了?”
路垚睁开眼睛,目光坚定。
“查。但不是在这里。那个人在上海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“他一直在我们身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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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五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