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了整整一夜,将昨日那场短暂而诡异的遭遇战留下的所有痕迹,彻底掩埋。天地间,又是一片刺眼而冰冷的白。
李子衿没有回石坳。他像一个真正的幽灵,在陡峭的、人迹罕至的山崖间移动。脚下是冻硬的冰雪和滑腻的苔藓,身边是犬牙交错的怪石和倒挂的冰凌。他攀爬得极其小心,避开任何可能产生落石或雪崩的区域,手指和脚尖在岩石缝隙和冰层边缘寻找着最细微的着力点。寒冷、饥饿、疲惫,早已是深入骨髓的常态,此刻反而成了某种背景,让他能将全部精神集中在感知、观察和思考上。
他没有靠近隘口,而是沿着山崖的走势,绕到了隘口的侧后方。这里地势更高,也更隐蔽,能以一个斜向的角度,隐约俯瞰到隘口内部的一部分,以及下方那片焦黑死寂的谷地边缘。更重要的是,这里有一道被积雪和垂挂冰棱半掩的狭窄岩缝,仅容一人侧身挤入。岩缝向内延伸数丈,形成一个葫芦形的、相对干燥避风的小空间,似乎是山体运动形成的天然裂缝。
李子衿钻进岩缝,在确认内部没有其他生物后,才稍微放松了紧绷的神经。这里比石坳更冷,也更逼仄,但视野和位置,更适合他接下来的计划。
他蜷缩在岩缝最深处,取出最后一点冻硬的肉干,用体温慢慢焐软,小口啃食。目光却透过岩缝狭窄的出口,长久地凝视着下方那片被雾气半掩的死亡之地。
赤炎军的斥候退了,但他们一定会再来。带着更多的人,更充足的准备,还有那个斥候头领口中的“纯阳之物”或“特殊法器”。他们来,是为了那口“镇阴玄石”棺,为了棺下可能镇压的东西,或者,棺本身代表的某种价值。
李子衿不知道赤燎具体想从这绝地里得到什么。或许是棺中的古尸,或许是棺身的“镇阴玄石”材料,或许是棺下连通的地脉阴眼中的某种资源,又或许,仅仅是“掌控”一处大凶绝地所带来的象征意义和战略威慑。
无论是什么,赤燎的触手伸到这里,就绝不可能轻易缩回去。这绝地的平静,即将被彻底打破。
而他自己,就夹在这即将到来的风暴与绝地本身的凶险之间。
离开,是最安全的选择。趁着赤炎军大队人马未到,再次遁入群山,或许能争取更多的时间。但之后呢?继续漫无目的地逃亡,直到被追上,或者冻饿而死?
不。他厌倦了逃跑。从雾瘴林逃出来,从赤炎军的追捕下逃出来,一路逃到这绝地边缘,他像一只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。退一步,是万丈深渊;进一步,是虎狼环伺。
但困兽,被逼到绝境,也是会反噬的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龟甲。冰凉的触感传来,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。这龟甲,是“河洛信物”,能在这绝地边缘“暂避其凶”,甚至,昨日玄棺那一声震慑“魇”群的闷响响起时,他分明感觉到,胸口的龟甲也随之轻轻一震,产生了一种微弱的共鸣。
这龟甲,和这绝地,和那口棺材,绝对有着极深的渊源。方家先人,很可能参与了这处绝地的布置,或者,至少是知情者,甚至……守护者?
一个念头,如同暗夜中的闪电,骤然劈亮了他混沌的脑海。
如果……如果他能比赤炎军,更了解这绝地?如果他能利用龟甲,利用《地脉枢要》中的知识,利用这几个月对周围地形的熟悉,在这片即将成为战场的地方,提前做些什么呢?
比如,引导。比如,误导。比如……制造一场“意外”。
他闭上眼,开始在脑海中,仔细回忆《地脉枢要》中关于“阴煞绝地”、“地气流转”、“简易禁制与地陷”的记载。那些原本艰涩难懂的文字和图形,在此刻绝地生存的切身体验和对赤炎军的深刻仇恨催化下,开始变得鲜活,彼此勾连,逐渐拼凑出一些危险而模糊的可能。
阴煞绝地,地气凝滞,生气不入,死气囤积。但“凝滞”并非“死寂”,地气依旧在缓慢流动,只是方向、速度、性质,与外界迥异,且受到“镇阴玄石”棺的强力镇压和梳理。那些“魇”,便是阴煞死气在特定条件下,偶然“凝结”并“活化”的产物,它们徘徊在棺椁周围,既是守卫,也是这畸形地脉的一部分。
而“镇阴玄石”,性寒,质坚,可锁魂镇煞,隔绝阴阳。但它本身,也是地脉阴气极度凝聚的产物,是这绝地阴煞循环的一个关键“节点”。攻击它,或者以错误的方式扰动它,很可能引发整个地脉阴煞的连锁反应,甚至导致阴气暴走,煞气反冲。
赤炎军若想动这棺材,必然会设法克制、驱逐甚至消灭那些“魇”,然后尝试打开或移动棺椁。在这个过程中,他们对地脉的扰动,对阴煞之气的刺激,将达到顶点。
而他,如果能提前在关键位置,利用龟甲的感应和对地气的粗浅理解,设下一些“引导”或“放大”这种扰动的“引子”呢?不需要多复杂,哪怕只是让阴煞之气的暴走提前一瞬,猛烈一分,方向偏差一毫……在那种极端环境下,可能就是天壤之别,可能就是……埋葬一支精锐小队的陷阱。
当然,这风险极大。他自身对地脉的感知和影响能力微乎其微,龟甲也非万能工具。一旦操作失误,首先被阴煞反噬的,可能就是他自己。而且,他必须确保自己的“布置”足够隐蔽,不会被赤炎军提前察觉,还要能在关键时刻被准确触发。
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但李子衿眼中那点幽暗的火,却烧得更旺了。不可能?他这条命,本就是无数次“不可能”中捡回来的。爹娘死了,八斤碎了,家没了,他像一粒余烬飘到这绝地,活着本身,就已经是向“不可能”发出的最大嘲弄。
他不再犹豫。快速吃完最后一点肉干,他将所有随身物品再次检查、藏好,尤其是龟甲和离火钱。然后,他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雪豹,悄无声息地溜出岩缝,开始行动。
他没有直接靠近隘口或那片焦土。而是以岩缝为圆心,在周围数百步的范围内,开始仔细地、一遍又一遍地勘查。他走得很慢,眼睛观察着每一处岩石的形态,积雪的厚度,风的方向。耳朵倾听着风声、雪落声,以及那从隘口方向隐隐传来的、常人难以察觉的、如同大地低沉呼吸般的阴寒脉动。更多的时候,他蹲下身,甚至趴下来,将耳朵贴在地面,或者将龟甲轻轻按在不同位置的雪地、岩石上,闭上眼睛,用全部心神去“感应”。
龟甲的冰凉,是唯一的媒介。起初,传入感知的只是一片混沌的、令人不适的阴冷。但渐渐地,他开始能分辨出一些极其细微的差别。靠近隘口的方向,阴冷死寂,带着一种沉凝的、如同水银般粘稠的“重压感”。而远离隘口、靠近外侧山体的地方,阴冷中则夹杂着一丝极淡的、属于岩石和冻土的、相对“稳定”的“土”性。在某些岩石的背风面,积雪下,他偶尔能捕捉到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、微弱的气流扰动,仿佛地气在那里有一个小小的、自然的“泄口”或“涡流”。
他将这些感知到的、零碎的“信息”,与《地脉枢要》中的图形和描述一一印证,在心中慢慢勾勒出一副极其粗糙的、关于这片区域地气“纹理”的草图。哪里是阴煞汇聚的“主脉”,哪里是相对稀薄的“支流”,哪里是地气自然扰动的“节点”,哪里又是可能形成“气旋”或“滞涩”的“死角”。
他不需要,也没有能力去改变地气的“主脉”。那如同试图扭转江河的流向,是痴人说梦。但他或许可以,在一些看似不起眼的“支流”、“节点”或“死角”处,利用现有的地形,做一些极其微小的、如同在溪流中投入一颗小石子般的“扰动”。
他开始寻找合适的“石子”。
他找到了一些大小适中、形状不规则的石块。他没有去动那些暴露在外的、容易被发现的,而是在积雪下、岩缝里,寻找那些被自然掩埋、但相对松动、易于移动的。他利用削尖的木棍和双手,极其小心地将这些石块,挪动到他感知中地气“节点”或“涡流”的边缘位置,改变其原有的方向和角度,甚至将几块石头以特定角度叠靠在一起,形成一个简陋的、能稍微改变局部气流和“场”的微型构造。
他没有使用任何工具,也没有留下任何人为挖掘或堆砌的明显痕迹。所有的挪动,都借助自然存在的雪窝、岩隙作为掩护,挪动后,又仔细地用积雪覆盖、修饰,力求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。做完后,他甚至会退开一段距离,从不同角度观察,确保看不出破绽。
他知道,这些粗糙的“石子”,在面对赤炎军可能的法术或法器,面对地脉阴煞的真正爆发时,很可能微不足道,甚至毫无作用。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。哪怕只能让一个敌人脚下打滑,让一股阴煞之气偏转一分,让一次攻击的时机延误一瞬,也值得。
在做这些的同时,他也在时刻警惕着隘口方向的动静。龟甲一直贴身放着,一旦感应到异常的阴气剧烈波动,或者“魇”群大规模异动,他必须立刻停止,退回岩缝。
几天过去了。他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工蚁,在雪地山林间,默默地、一点一点地,布设着他那简陋到可笑的“陷阱”。饿了,就挖开积雪,寻找冻土下可能残留的植物块茎,或者冒险设置更远的套索。渴了,就嚼雪。夜晚,就蜷缩在冰冷的岩缝里,抱着离火钱汲取那点微弱的暖意,对抗严寒,并在脑海中反复推演、完善他那些粗糙的“布置”。
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,有没有用。他只是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,和胸中那股不熄的恨意与决绝,在做。
直到第四天下午。
他正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后,小心翼翼地调整最后一块“石子”的角度,龟甲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、急促的冰凉震颤!与此同时,他敏锐地听到,隘口方向,传来了与往日风声截然不同的、沉闷而整齐的——脚步声!很多人的脚步声!
来了!
李子衿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,如同拉满的弓弦。他飞快地将手中的石块放好,用雪掩盖,然后像一道影子,悄无声息地缩回岩石的阴影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,望向隘口方向。
只见隘口外,那片前几日斥候遇袭的缓坡上,黑压压地,出现了一队人马。
人数远比之前的斥候小队多得多,粗略一看,不下五十人!全部身着赤炎军制式的赤色镶黑边皮甲,外罩灰白色雪地伪装斗篷,队列严整,肃杀无声。队伍中间,簇拥着几样用厚布遮盖、由骡马驮负的沉重物件,看轮廓,像是某种器械。
队伍前方,是几个穿着与普通军士不同的人物。一个披着厚重黑色毛皮大氅、身材高大的将领,正是赤燎!他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,即使隔着一段距离,在雪光下也清晰可见。他身旁,跟着一个身形佝偻、拄着藤杖的老者——墨尘子!只是他原本灰白的道袍外,罩了一件赤炎军的制式斗篷,脸色比上次见到时更加灰败,右臂袖管空荡荡地垂着,但一双没有瞳仁的灰白眼珠,此刻正闪烁着诡异而兴奋的光芒,死死盯着隘口深处。另外还有两三个作方士打扮的人,跟在后面。
赤燎竟然亲自来了!还带了墨尘子和更多方士,以及……看起来像是专门用来对付“魇”和那口棺材的器械!
李子衿的心,猛地沉到了谷底。他没想到赤燎会来得这么快,阵仗这么大。他那些粗糙的“石子”,在这种力量面前,简直如同儿戏。
但此刻,后悔和恐惧都已无用。他只能死死地伏在阴影里,将身体压得更低,呼吸压到近乎停止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。
赤燎挥了挥手,队伍在隘口外百丈处停下。几名方士立刻上前,手持罗盘、令旗等物,在雪地上勘测、布置起来。墨尘子则走到队伍中央,示意士兵掀开那些驮负物件的厚布。
厚布掀开,露出里面的东西。是三架造型奇特的、类似小型投石机的青铜器械,但发射槽并非放置石弹,而是刻画着繁复的赤色符文,槽内似乎填充着某种暗红色的、粉末状的东西,散发出淡淡的、令人不安的灼热和血腥气。另外还有几个大木箱,打开后,里面整齐码放着一捆捆手臂粗细、通体赤红、顶端镶嵌着锋利金属尖刺的短矛,矛身上同样刻满符文。
“赤阳破煞弩”,“焚阴矛”。李子衿脑海中,瞬间闪过《地脉枢要》中,关于几种专门克制阴邪煞气的人造法器粗浅描述。虽然眼前这些与记载中的上古法器相去甚远,显然是简化甚至粗劣的仿制品,但对付那些“魇”,恐怕比普通弩箭有效得多。
赤炎军,果然是有备而来。
墨尘子伸出仅存的左手,在一架“赤阳破煞弩”的符文上轻轻拂过,口中念念有词。弩身上的赤色符文,次第亮起,发出暗红的光芒,弩槽内的红色粉末,也开始无风自动,微微飘浮。一股混合了硫磺、硝石和某种腥甜气息的味道,随风隐约飘来。
布置很快完成。赤燎冷冷地看着雾气弥漫的隘口,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。
“墨尘道长,开始吧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带着铁石般的冷酷,“让本将军看看,这所谓的‘绝地’,究竟有多凶。也看看,方家留下的这点把戏,能挡我赤炎军几时!”
墨尘子躬身领命,灰白眼珠转向隘口,干瘪的嘴唇快速开合,念诵着更加急促古怪的咒文。他左手猛地指向隘口,厉声喝道:
“赤阳破煞,诸邪退散!放!”
“崩!崩!崩!”
三架赤阳破煞弩同时激发!没有巨大的声响,只有弓弦震颤的闷响。三团拳头大小、炽烈燃烧的暗红色火球,拖着长长的尾焰,如同三颗小型的陨星,划破冰冷的空气,精准地射入隘口翻涌的雾气之中!
火球没入雾气的瞬间——
“轰!轰!轰!”
三声沉闷的爆炸声接连响起!隘口内的雾气,被炸得剧烈翻腾,露出后面焦黑的土地和嶙峋的岩石!爆炸的火光并非寻常的橙红色,而是一种诡异的暗红,带着强烈的灼热和破邪气息,所过之处,雾气如同遇到沸油的积雪,迅速消融、退散!隐藏在雾气深处的、那些猩红的“眼睛”,发出凄厉痛苦的嘶鸣,光芒乱闪,显然被这专门克制阴邪的火力所伤!
“焚阴矛准备!”赤燎冷然下令。
数十名赤炎军士迅速上前,每人抓起一根赤红的“焚阴矛”,矛尖对准雾气被炸散的隘口深处。
“掷!”
“嗖嗖嗖嗖——!”
数十根“焚阴矛”带着尖锐的破空声,如同赤色的飞蝗,攒射入隘口!这些矛似乎对阴煞之气有特殊的感应和追踪能力,大部分并未落空,而是精准地射向了雾气中猩红光芒闪烁的位置!
“噗嗤!”“嗤啦!”
利器入肉(?)的闷响和某种东西被灼烧、撕裂的可怕声音,从隘口深处传来!更多的、更加凄厉疯狂的嘶吼声爆发!雾气剧烈翻滚,隐隐能看到几道灰黑色的影子,被赤红的长矛贯穿,钉在焦土或岩石上,疯狂地扭动、挣扎,身体不断冒出嗤嗤作响的黑烟,迅速变得黯淡、稀薄!
一轮齐射,竟然重创了至少四五只“魇”!
隘口内的阴煞之气,被这突如其来的、狂暴而针对性的攻击彻底激怒了!雾气如同沸腾的墨汁,疯狂地向外翻涌、扩散!比之前浓郁十倍、阴冷百倍的死寂之气,如同决堤的冰河,向着隘口外的赤炎军阵猛扑而来!风中传来的呜咽声,汇聚成一片令人心神俱裂的、充满怨毒与疯狂的咆哮!
更多的猩红光芒,在浓雾深处亮起,密密麻麻,竟不下数十!整个绝地的“魇”,似乎都被惊动了,从沉睡或蛰伏中苏醒,带着滔天的凶戾,扑向这些胆敢冒犯绝地、伤害同类的生人!
真正的战斗,或者说,屠杀,才刚刚开始。
而潜伏在侧上方山崖岩缝阴影里的李子衿,此刻,也缓缓地,握紧了手中那枚变得滚烫的离火钱,和怀中那枚震颤不已的龟甲。
他的“石子”还没动。
但风暴,已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