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脊上的黑点移动得很慢,极其谨慎。他们穿着与环境色相近的灰白色毛皮大氅,戴着兜帽,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。但李子衿蛰伏多日,早已习惯在寂静中捕捉最细微的异动,那不同于自然风雪的、规律的踩踏声,和偶尔闪过的金属冷光,像针一样刺破了他的安全幻觉。
他伏在观察口,呼吸压到最低,身体紧贴冰冷的岩石,只露出一只眼睛。距离太远,看不清样貌,但那七八个人分散、交替掩护的行进方式,和腰间、背上隐约的武器轮廓,无不昭示着他们是军人,而且是精锐。
赤炎军。这个念头带着冰碴,再次撞进脑海。除了他们,谁会在这种绝地严冬,派这样一支小队深入不毛?
是冲他来的?李子衿心念电转。他逃亡的路线曲折隐秘,最后更是被龟甲引到这绝地边缘,自信没有留下足以追踪至此的痕迹。而且,若真是为他而来,来的不该是这种精锐斥候小队,而应是大队人马拉网搜山才对。
除非……他们的目标,一开始就不是他,或者说,不完全是。
他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,投向下方的隘口,投向他这些日子极力避开的、那片被焦土和玄棺占据的死亡谷地。
龟甲。绝地。镇阴玄棺。方家传承。
一个模糊的轮廓,在脑海中渐渐清晰。赤燎在找方家的《地脉图志》,不,是《地脉枢要》。他可能从某些渠道得知了方家传承与某些特殊地脉节点的关联。这片被标注为“大凶绝地”的地方,这口明显非凡的“镇阴玄石”棺,或许,也在赤燎的“目标清单”之上。
这些斥候,是来探路的。确认位置,评估危险,为后续可能的行动做准备。
李子衿的心沉了下去。如果真是这样,那这里,也不再是安全的蛰伏之地了。赤炎军一旦确认了这里的价值,后续必定会有大队人马,甚至赤燎本人可能会亲自前来。到那时,这绝地边缘,将再无他容身之所。
而且,万一他们在这附近搜索,发现他藏身的石坳……
他必须立刻做出决断。离开,趁着他们还没靠近,再次遁入更深的群山,继续逃亡。
但……甘心吗?
这几个月近乎自虐般的苦修,对龟甲、离火钱、《地脉枢要》的初步掌握,好不容易找到的这一丝“地利”和喘息之机,就因为这几个斥候的出现,便要全部放弃,重新回到漫无目的、饥寒交迫的流亡之中?
不。至少,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。
他要看看,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,他们知道多少,能做到哪一步。或许,还能从中窥得一线机会——了解赤炎军动向的机会,甚至……利用这绝地,给他们一点“惊喜”的机会。
风险极大。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
李子衿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,那冰冷的空气仿佛带着棱角,刮擦着他的喉咙和肺腑,也让他沸腾的血液和杂乱的思绪,迅速冷却下来。他眼中那点幽暗的火光,跳动了一下,变得更加沉静,也更加危险。
他轻轻退回石坳深处,飞快地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。陶罐、龟甲、离火钱、罗盘、《地脉枢要》、娘的信,腰间的灰烬包袱。一样不少,贴身藏好。然后,他拿起那根一直用作拐杖和武器的、一头烧焦的硬木棍,在手里掂了掂,又放下。这东西没用,反而累赘。
他需要更隐蔽,更灵活。
他撕下一截相对干净的内襟,蒙住口鼻,又将破烂的毡子裹紧,尽量掩盖身形。然后,他像一只真正的雪狐,悄无声息地溜出石坳,利用岩石和雪堆的掩护,向着那支斥候小队侧下方的山坡,迂回摸去。
他必须赶在他们靠近隘口、可能触发谷底那些“魇”的警戒范围之前,找到一个能同时观察他们和隘口的最佳位置。
雪地无声。李子衿的脚落在及膝深的积雪里,发出极其轻微的“噗嗤”声,很快就被山风吹散。他尽量选择有阴影和岩石遮蔽的路线,动作轻缓而稳定,将自己完全融入这片雪白与嶙峋的背景之中。几个月的绝地生存,让他对这片地形早已了如指掌,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最隐蔽的路径。
他最终在一块巨大的、被积雪半掩的卧牛石后停下。这里地势稍高,前方有几丛挂着冰凌的枯灌木遮挡,既能俯瞰下方隘口前的缓坡,又能隐约看到山脊上那支斥候小队的动向,距离也相对安全。
他伏在冰冷的岩石和积雪上,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变得若有若无,只有一双眼睛,透过枯枝的缝隙,锐利地扫视着。
那支斥候小队在山脊上停了下来,似乎在观察。过了一会儿,其中两人解下背上的东西,开始组装——是两架小巧的、闪着金属寒光的弩!弩箭的箭头,在雪光下泛着幽蓝,显然淬了毒。另外几人则散开,各自占据有利位置,警惕地注视着四周,尤其是下方隘口的方向。
果然是精锐。装备精良,配合默契。
片刻后,弩组装完毕。其中一人做了几个手势,小队中分出三人,以标准的战术队形,开始小心翼翼地,沿着山脊向隘口侧下方移动。他们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先用手中的长杆试探雪下虚实,显然是在防备陷阱和深坑。另外四人,包括两名弩手,则留在原地,弩箭上弦,瞄准着隘口和下方移动同伴的侧翼,提供掩护。
很专业,也很谨慎。但他们似乎对隘口内真正的危险,一无所知。他们的注意力,更多放在可能潜伏的敌人或野兽身上,而非那无形的阴煞和“魇”。
李子衿的心跳,微微加快。他不知道谷底那些“魇”对生人的感应范围有多精确,但这些人如此靠近,很可能会……
就在那三名斥候踏上山脊与隘口之间最后一片相对平缓的雪坡,距离隘口已不足五十丈时——
异变突生。
原本平静的隘口内,那层稀薄的雾气,毫无征兆地,开始剧烈翻涌!一股无形的、比周围空气更加阴冷数倍的寒风,带着低沉的、仿佛无数人痛苦呻吟般的呜咽,从隘口深处猛地倒卷而出!
“呜——!”
寒风卷起地上的雪粉,形成一小股雪龙卷,直扑那三名斥候!
三名斥候反应极快,几乎在风声骤起的同时,便猛地伏低身体,手中兵刃出鞘,背靠背形成防御三角。动作干净利落,显示出极高的军事素养。
然而,他们面对的,并非寻常的敌人。
雪龙卷掠过他们,并未造成实质伤害,但那附带的阴寒死气,却如同无形的冰水,瞬间浸透了他们的身体。三人齐齐打了个寒颤,脸色在瞬间变得青白,握着兵器的手,竟然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。
“什么东西?!”其中一人低吼,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惊骇。
他们的反应,似乎进一步刺激了隘口内的存在。
“嗤嗤嗤——”
几声极其轻微、却令人头皮发麻的、仿佛湿木头在火中开裂的声响,从隘口翻涌的雾气中传来。紧接着,几点猩红的光芒,在雾气深处,次第亮起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足足有七八点猩红,如同鬼火,悬浮在雾气中,冷冷地“盯”着坡上的三名斥候。
是“魇”!而且不止一个!它们被生人的气息和刚才的动静,彻底惊动了!
留在山脊上的四名斥候也看到了这诡异的一幕,弩手立刻将弩箭对准了那些猩红光芒,但手指扣在扳机上,却迟疑着不敢发射——那是什么?野兽的眼睛?可什么样的野兽,眼睛是这种颜色,还能悬浮在雾中?
“退!快退回来!”山脊上,似乎是头领的人,压低声音急喝道,声音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。
坡上的三名斥候不用他喊,早已萌生退意。那猩红的注视和刺骨的阴寒,让他们本能地感到巨大的危险。他们开始缓缓地、一步一步地向后倒退,眼睛死死盯着雾中的红芒,不敢有丝毫松懈。
但已经晚了。
雾中的猩红光芒,猛地一闪!
“嗖——!”
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、淡淡的灰黑色影子,如同鬼魅,从雾中激射而出,速度快得惊人,直扑最前面那名斥候的面门!
那名斥候也是了得,生死关头,怒吼一声,手中横刀猛地向上撩起,刀光如雪,劈向那灰影!
“铛!”
一声金铁交鸣般的脆响!横刀准确劈中了灰影,但那灰影竟然只是微微一顿,散开些许,随即又凝聚,势头不减,依旧扑来!斥候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,虎口崩裂,横刀险些脱手,整个人也被撞得向后踉跄几步。
而直到这时,他才看清,那灰影,赫然是一只由黑气和冰晶凝结而成的、利爪般的“手”!
“怪物!”他嘶声大叫,声音因恐惧而变调。
与此同时,隘口雾中,更多的灰黑色影子,如同离弦之箭,接二连三地激射而出!目标,全部锁定在坡上的三名斥候!
“放箭!”山脊上的头领终于不再迟疑,厉声下令。
“崩!崩!”
两支淬毒弩箭破空而去,精准地射向最先扑出的两道灰影。弩箭力道强劲,足以洞穿皮甲。然而,箭矢射入灰影,却如同泥牛入海,只激起一圈涟漪般的黑气波动,便穿透而过,钉在了后面的雪地上,箭身迅速结起一层白霜。那两道灰影,只是微微一滞,便继续扑向目标。
弩箭无效!
“这……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?!”弩手惊骇欲绝。
坡上的三名斥候,此刻已陷入绝境。七八道灰影从不同方向扑来,带着刺骨的阴寒和死亡的腥气。他们背靠背,挥动兵刃拼命格挡,兵刃与灰影碰撞,发出“铛铛”的闷响和冰块碎裂般的“咔嚓”声。每一次碰撞,都有一股阴寒死气顺着兵器侵入体内,让他们手臂僵硬,气血凝滞,动作越来越慢。
“啊——!”一名斥候稍慢一步,被一道灰影擦过肩膀。那灰影如同有生命般,瞬间缠绕而上,他肩头的皮甲和衣物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上一层白霜,随即变得灰败、腐朽!皮肉更是传来被无数冰针同时刺入、又迅速冻结的剧痛!他惨叫一声,半边身子几乎失去知觉,手中兵器“当啷”落地。
“救……”他刚喊出一个字,另一道灰影已如毒蛇般,噬向他的咽喉!
“兄弟!”旁边的同伴目眦欲裂,想救已来不及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“轰——!”
隘口深处,那口墨黑玄棺所在的方向,毫无预兆地,传来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、都要宏大的闷响!
“咚!!!”
仿佛沉睡的巨兽,被蝼蚁的喧闹彻底激怒,悍然翻身!
整个山谷,不,是整个山体,似乎都随着这声闷响,微微震动了一下!隘口两侧悬崖上的积雪,簌簌滑落。
那扑向斥候咽喉的灰影,以及其他所有正在攻击的灰影,在这声闷响传来的瞬间,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,齐齐一滞,发出痛苦的、尖锐的嘶鸣,动作出现了明显的迟缓和混乱。就连雾中那些猩红的“眼睛”,也剧烈地闪烁起来,光芒明灭不定,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干扰和……压制?
是那口棺材!是“镇阴玄石”棺自身的力量,被这些“魇”的剧烈活动和生人气息的侵扰所引动,发出了震慑性的“律令”!
这突如其来的变故,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坡上那名濒死的斥候,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生机,用尽最后力气,猛地向后翻滚,躲开了那致命一击,但也彻底失去了战斗力,瘫在雪地里,身体抽搐,脸色青黑,气息奄奄。
他的两名同伴也趁机拼命挥砍,逼退身边动作迟滞的灰影,然后架起受伤的同伴,连滚爬爬地往山脊上撤。山脊上的四人,也反应过来,弩箭连发,虽然依旧难以真正伤害那些灰影,但也起到了干扰和掩护的作用。
那些灰影似乎被玄棺的闷响震慑,又或许是“吃饱了”(那受伤斥候的生机和血气明显在迅速流失),攻击的欲望大减,只是在隘口边缘的雾气中徘徊,猩红的“眼睛”死死盯着撤退的斥候,发出不甘的、低沉的呜咽,却没有再追出隘口的范围。
仿佛那里,有一道无形的界限。
斥候小队狼狈不堪地撤回了山脊。一人重伤垂死,另外两人也面色青白,浑身颤抖,显然被阴寒死气侵体不轻。剩下四人虽然未直接交手,但也脸色难看,心有余悸。
他们迅速检查了同伴的伤势,喂下某种丹药,但效果似乎不大。那斥候肩头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,而是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灰白色,皮肉僵硬,散发着淡淡的腐臭。人已经昏迷,气息越来越弱。
“头儿,这……这地方邪性!那根本不是活物!”一名弩手声音发颤。
被称为“头儿”的,是一个面容冷峻、眼神锐利的中年汉子,他蹲在伤者身边,眉头紧锁,看着那诡异的伤口,又抬头望向隘口。隘口内,雾气重新变得浓重,那些猩红的眼睛和灰影,已隐没不见,只有那令人骨髓发寒的死寂,依旧弥漫。
“是‘阴煞’,而且成了气候,化形了。”头领沉声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和……隐约的兴奋?“将军要找的地方,恐怕就是这里没错了。‘镇阴玄石’,锁煞封魂……记载里的凶地,对得上。”
“可这玩意怎么对付?弩箭都没用!”另一人急道。
“寻常刀兵无用,需以纯阳之物,或特殊法器克制。”头领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雪屑,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手下,“此地凶险,非我等可擅闯。任务已达成,确认方位与凶险程度。带上他,我们撤!速将此地情况,回报将军!”
几人不再犹豫,用简易担架抬起重伤同伴,再次以战术队形,警惕地观察着四周,尤其是隘口方向,然后快速沿着来时的山脊,向山下退去,很快消失在茫茫雪林之中。
山坡上,卧牛石后,李子衿从头到尾,目睹了这场短暂而诡异的遭遇战。他伏在雪地里,身体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和内心的紧张而微微僵硬,但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他看到了“魇”的攻击方式,看到了赤炎军斥候的反应,看到了弩箭对“魇”的无效,更看到了……那口玄棺一声闷响,对“魇”的震慑与压制!
“纯阳之物,或特殊法器克制……”那斥候头领的话,在他脑海中回响。
离火钱,算不算“纯阳之物”?龟甲,算不算“特殊法器”?
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从雪地里撑起身子,活动了一下冻得发麻的四肢。目光,再次投向那幽深死寂的隘口。
赤炎军知道了这里。他们很快就会再来。带着更精锐的人马,带着他们所谓的“纯阳之物”或“特殊法器”。
到那时,这绝地的平衡,或许将被打破。
而他,李子衿,这个被龟甲牵引至此、手握“河洛信物”和方家传承的“余烬”,是继续躲藏,等待未知的变数?还是……利用这短暂的空窗期,利用对这里地形的熟悉,和对龟甲、离火钱的初步理解,做点什么?
他低头,看向自己摊开的、冻得通红的掌心。那里空空如也,但他仿佛能看到离火钱那点微弱的金红,和龟甲上冰凉古老的纹路。
仇恨的火焰,在绝地风雪的淬炼下,并未熄灭,反而变得更加内敛,更加……危险。
他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斥候消失的方向,又看了一眼下方那吞噬生命的隘口。
然后,他转过身,没有回石坳,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——隘口侧后方,一片更加陡峭、乱石嶙峋、绝难攀爬的山崖走去。
那里,或许有一个更好的观察点,也或许……能让他找到一些,赤炎军下次来时,意想不到的“礼物”。
雪又渐渐下了起来,很快掩埋了所有的足迹和战斗的痕迹。只有那隘口深处,死寂依旧,仿佛刚才的一切,都未曾发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