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本小说网 > 古代小说 > 石灵八斤
本书标签: 古代 

蛰伏

石灵八斤

李子衿找到的地方,是隘口侧上方一处天然的石坳。坳口狭窄隐蔽,被几块巨大的、风化的岩石半掩着,从下面很难发现。坳内空间不大,但足够一人容身,且因上方岩壁突出,能遮挡大部分风雪。最难得的是,坳口的角度,恰好能隐约看到下方隘口的动静,又因距离和角度,下方谷底的死寂之气似乎被某种地形或无形屏障阻隔,渗透到这里已极其微弱,勉强可以忍受。

他花了半天时间,在确保不暴露的前提下,尽可能地清理了石坳内的积雪,铺上能找到的最干燥的枯枝和苔藓,做成一个简陋的窝。又用石块在坳口垒了一道矮墙,只留一个观察的缝隙,既能挡风,也能在必要时遮掩身形。

做完这些,他已筋疲力尽,几乎虚脱。腹中更是饥饿如焚,眼前阵阵发黑。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,喘息了好一会儿,才挣扎着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熏得发黑、硬得像石头的兔肉干,用雪水浸软,一点点撕咬着,吞咽下去。粗糙的肉丝刮过干裂的食道,带来一阵刺痛,却也带来了些许实在的能量。

吃完东西,他不敢立刻休息,强撑着拿出娘留下的那卷《地脉枢要》,就着从石缝透进来的、惨淡的天光,再次翻到关于“镇阴玄石”和“阴煞绝地”的记载,一个字一个字地研读,结合今日所见,努力理解、记忆。

“镇阴玄石,秉地脉至阴之精,性寒,质坚,可锁魂镇煞,隔绝阴阳……” “阴煞绝地,地气凝滞,生气断绝,日久滋生秽物,化形为魇,徘徊不去,凶厉无匹……” “河洛信物,乃沟通镇压之枢,持之可感地气异动,于绝地边缘,或可暂得喘息……”

他反复咀嚼着这些字句,试图从中找到一线生机,或至少是理解现状的钥匙。龟甲是“信物”,能让他在这绝地边缘“暂得喘息”,但也仅此而已。要真正利用这绝地,或者从中找到对抗赤燎、破解焚心咒的可能,他还差得太远。

他需要力量。实实在在的,能够保护自己,甚至发起攻击的力量。

他将目光投向怀中那枚离火钱。今日若非离火钱自主激发护体,他恐怕连那隘口都逃不出来。这枚铜钱,似乎是目前他唯一能主动运用、也最有攻击潜质的东西。

他盘膝坐下,将离火钱托在掌心,闭上眼,尝试像今日遇险时那样,集中精神,将意念灌注其中。但这一次,无论他如何努力,离火钱只是微微发热,散发出一圈淡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金红光晕,远不如今日爆发时那般炽烈。

是体力、精力消耗太大?还是方法不对?

他回忆娘信中所说,“离火钱乃方家至宝,可辟邪镇煞,驱散阴秽,更能引动、调和地火阳气”。引动、调和……怎么引动?仅仅是灌注念头?

他想起了地底熔岩桥上,离火钱自主爆发护主时的感觉。那股力量,似乎更多来源于外界——是熔岩那至阳至烈的“地火阳气”被铜钱“引动、调和”,形成了护罩。而今日面对“魇”,铜钱也是被动激发,似乎是对阴煞邪秽之气的天然克制。

主动运用,似乎更需要对“地火阳气”的感应和引导。

他睁开眼,望向石坳外阴沉的天空和远处铅灰色的群山。这里天寒地冻,哪来的“地火阳气”?

等等……阳气,未必只有地火。

他心中一动,将离火钱轻轻按在自己胸口,贴着皮肤。然后,他尝试回忆,回忆地底熔岩奔流时那股灼热、爆裂的感觉,回忆爹在熔岩裂谷旁伤口下那暗红脉动的邪异炽热,甚至回忆赤炎军箭矢上附带的、引发焚心咒的那股阴毒火气……

渐渐地,一丝极其微弱的、但确实存在的暖流,从离火钱上传来,顺着手臂,缓缓流入他的身体。这暖流所过之处,冻僵的肌肉似乎松弛了一丝,疲惫也略有缓解。

有效!虽然微弱,但这说明,离火钱不仅能被动防御,也能主动吸收、转化、甚至引导外界或自身意念中与“火”、“阳”相关的“气”,为己所用。

这只是最粗浅的运用,离真正的“引动、调和”乃至攻敌,还差着十万八千里。但至少,有了方向。

他不再急于求成,开始有意识地,每天在体力稍微恢复后,便静坐尝试,用离火钱汲取那一丝微弱的暖流,温养自身,驱散体内从绝地带出的阴寒。同时,更加刻苦地研读《地脉枢要》,尤其是关于地气流转、阴阳生克、以及各种特殊地脉环境的形成与应对之道。

他将此处石坳周围的地形,与帛书中的记载一一对照。这里是“阴煞绝地”的边缘,地气凝滞,但并非完全死寂。他能感觉到,从下方隘口方向,偶尔会有一丝极其阴寒的气流渗出,而石坳上方,山体岩石中,又隐约有一丝干燥的、属于“土”的厚重气息。阴阳、生死、动静,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微妙而危险的平衡。

他尝试用龟甲去“感应”。当他把龟甲贴在石壁上,闭上眼睛,凝神细思时,龟甲会传来一阵阵极其微弱、但节奏分明的冰凉脉动,仿佛在呼应着脚下大地的某种深层律动。他甚至能隐约“感觉”到下方隘口内,那口玄棺散发出的、如同黑洞般的死寂核心,和周围那些“魇”徘徊游荡的、阴冷的轨迹。

这感觉玄之又玄,难以言喻,却真实不虚。龟甲,果然不仅仅是指南针。

时间在日复一日的饥饿、寒冷、学习和静坐中,缓慢流逝。雪时下时停,天气越来越冷。李子衿的存粮早已告罄,他不得不冒险,在确保不惊动隘口下那些“魇”的前提下,到更远的山坡和林缘去搜寻食物。

他制作了更精巧的套索,利用对地形的熟悉,设置陷阱。目标不再只是野兔山鸡,有时他甚至尝试捕捉更大的猎物,比如雪地里留下足迹的獐子。失败是常态,成功是侥幸。每一次外出都冒着风险,不仅是严寒和野兽,更要时刻警惕,避免留下过于明显的痕迹,或误入可能有“魇”活动的区域。

有一次,他为了追一只受伤的雪狐,不知不觉靠近了隘口边缘。当他惊觉时,一股熟悉的、令人骨髓发寒的阴冷感骤然袭来。他猛地抬头,看到隘口内翻涌的雾气中,隐约闪过两点猩红的光芒,正冷冷地“盯”着他。

他骇然后退,连滚爬爬地逃回石坳,心脏狂跳,几乎要跳出胸腔。整整一天,他躲在石坳最深处,握着离火钱,大气不敢出,直到那被窥视的感觉彻底消失。

那次经历让他明白,这片绝地的“边缘”并非固定不变,那些“魇”的活动范围也可能随着阴煞之气的强弱而变化。他必须更加小心。

靠着这点微薄的收获和龟甲、离火钱的辅助,他勉强活了下来。身体依旧瘦弱,但或许是因为离火钱的温养,或许是因为绝地环境对生机的极度压榨反而激发了他求生的本能,他感觉到自己的耐力、对寒冷和饥饿的忍耐力,都在以一种缓慢而残酷的方式提升。眼神更加锐利,感官在寂静和危险中被磨砺得异常敏锐,连脚步都变得更加轻捷——尽管依旧一瘸一拐,但落地更稳,声响更微。

更多的时间,他沉浸在《地脉枢要》的世界里。那些古老艰深的文字和图形,逐渐在他脑海中构建起一个庞大而精密的体系。山川走势,地气流转,灵穴死地,阴阳交汇……他不再仅仅死记硬背,开始尝试理解背后的原理,思考如何“看”到地气,如何判断吉凶,如何利用地形。

他甚至开始尝试最简单的“应用”。比如,在选择宿营或设置陷阱的地点时,他会先静心感应片刻,用龟甲辅助,寻找地气相对平稳、隐蔽,不易被阴煞侵扰或猛兽察觉的位置。虽然时灵时不灵,但也确实让他避开了几次潜在的麻烦。

对离火钱的运用,也有了细微的进展。他能更稳定地从铜钱中汲取那丝暖流,温养身体的时间也更长了一些。他甚至尝试,在极度愤怒或恐惧时,将这种情绪与离火钱相连,铜钱会瞬间变得灼热,光芒也会亮一些。他知道这很危险,容易失控,但也隐隐觉得,情绪或许也是一种“燃料”,是引动离火钱某种力量的钥匙之一。

但他不敢轻易尝试。力量,需要驾驭。在真正掌控之前,贸然使用,可能先伤己。

日子就在这近乎苦修般的蛰伏中,一天天过去。山外的世界似乎被彻底遗忘,战火、仇敌、过往的一切,都暂时退到了这片绝地风雪之外。只有腰间那个越来越轻、但触感越发清晰的灰烬包袱,和胸口那几样冰冷或微温的物件,时刻提醒着他,他是谁,从何处来,又将向何处去。

直到那一天。

雪后初晴,难得的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,洒在银装素裹的群山上,反射出耀眼的光芒。李子衿正伏在石坳的观察口,例行观察下方隘口。多日的大雪似乎暂时压制了谷底的阴煞之气,隘口内异常平静,连那终年不散的雾气都淡了许多。

就在这时,他眼角的余光,瞥见隘口另一侧的山脊上,出现了几个移动的黑点。

很小,很远,在雪地的反光下几乎难以分辨。但李子衿的瞳孔,在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。

是人。

不是那些扭曲的“魇”,是真真切切,穿着衣物,在雪地中行走的人!而且,看那移动的队形和速度,训练有素,绝不是山民或猎户!

他们正沿着山脊,小心翼翼地,朝着隘口的方向摸过来。人数不多,大概七八个,但行动间透出的那种精悍与警惕,让李子衿瞬间汗毛倒竖。

赤炎军?

还是……别的什么人?

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来?是追踪他而来的?还是……也是为了这绝地,这口玄棺?

李子衿的心脏,在短暂的停滞后,开始疯狂擂动。蛰伏的平静,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,骤然打破。

上一章 雪谷玄棺 石灵八斤最新章节 下一章 窥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