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本小说网 > 古代小说 > 石灵八斤
本书标签: 古代 

雪谷玄棺

石灵八斤

风雪在第三天凌晨停了。

没有日出,天是铅灰色的,沉重地压在连绵的雪峰和墨黑的森林之上。积雪反射着惨淡的天光,白得刺眼,也冷得刺骨。李子衿几乎成了一个雪人,眉毛、睫毛、破烂衣领的边缘,都挂着冰霜,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大团白雾。脚早已冻得失去知觉,只是凭着本能,机械地、一步一陷地往前挪。

龟甲的牵引感,在雪停后,变得更加清晰,也更加……急切。仿佛前方有什么东西,正在发出只有它能感知的呼唤。那微弱的、冰凉的牵引,像一根无形的线,拽着他麻木的身体,朝着两座巨大雪峰之间的隘口,蹒跚而去。

隘口很窄,两侧是刀削斧劈般的悬崖,覆着厚厚的、随时可能崩塌的积雪。风在这里被挤压、加速,发出鬼哭般的尖啸,卷起地上的雪粉,劈头盖脸地打来,像无数冰冷的细针。李子衿用一块破布蒙住口鼻,只露出眼睛,低着头,顶着风,一步一步往里挪。每一步,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,踩下去,积雪能没到大腿根,拔出来,又带起更多的雪,灌进早已湿透的裤腿和鞋子里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。或许是胸口那点离火钱带来的、微不足道的暖意,或许是龟甲持续不断的冰凉刺激,又或许,仅仅是心底那股不熄的恨,烧着最后一缕生命力,支撑着这具濒临极限的躯壳。

穿过隘口,眼前豁然开朗。

不是想象中更广阔的雪原,而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、巨大的山谷。山谷呈不规则的圆形,像一个巨大的碗,镶嵌在莽莽群山之中。碗底出奇地平坦,覆盖着厚厚的、未经踩踏的积雪,白得像一块巨大的、纯净的羊脂玉。

但最引人注目的,是山谷中央。

那里没有雪。

一片大约十丈方圆的区域,土地裸露,呈现出一种诡异的、焦黑的颜色,像是被天火反复灼烧过。焦土之上,没有任何植物,甚至连苔藓和地衣都没有。只有中央,矗立着一个东西。

一个巨大的、长方形的、漆黑如墨的石台。或者说,石棺。

它静静卧在焦土中央,长约两丈,宽约一丈,高也有近一人高。材质非石非玉,表面光滑如镜,却又毫无光泽,是一种能吸收所有光线的、纯粹的墨黑。在这片刺眼的白雪世界里,这块焦土和这具墨棺,显得如此突兀,如此格格不入,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死寂与不祥。

龟甲的牵引,到此戛然而止。所有的“指向”都消失了,只剩下一种强烈的、近乎“共鸣”般的、冰凉的战栗,从胸口的龟甲传来,瞬间流遍全身。

就是这里了。

李子衿站在隘口的边缘,俯瞰着山谷中央那诡异的景象,一时间竟有些恍惚。一路跋涉,历经生死,被牵引至此,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副景象。没有想象中的世外桃源,没有先人遗泽的洞天福地,只有一口棺材,躺在不毛之地。

这是什么地方?这棺材里,葬着谁?或者说,镇着什么?

他想起《地脉枢要》中一些零星的记载,关于“绝地”、“养尸地”、“阴煞汇聚之所”的描述,心头猛地一沉。龟甲指引他来这里,难道是……

不等他细想,一阵更加剧烈的、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,毫无预兆地袭来。不是外界的风雪严寒,而是某种源自脚下大地深处、带着浓重死寂与阴寒的气息,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。

他胸口的龟甲,骤然变得冰冷刺骨,几乎要冻伤皮肤!与此同时,腰间的包袱里,那枚逆阴阳罗盘,也开始疯狂地震动,发出低微却急促的嗡鸣!

不好!

李子衿几乎不假思索,猛地向旁边一块突起的岩石后扑倒!

就在他扑倒的瞬间,异变陡生!

山谷中央,那具墨黑的巨棺,毫无征兆地,轻轻震动了一下。

“嗡……”

一声低沉、浑厚、仿佛来自地底深渊的闷响,以巨棺为中心,向着整个山谷扩散开来。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,震得李子衿耳膜发痛,心脏都跟着漏跳了一拍。

随着这声闷响,巨棺周围的焦黑土地,开始发生变化。

一丝丝、一缕缕漆黑的、如同实质浓烟般的“气”,从焦土的缝隙中袅袅升起。起初只是淡淡几缕,但转眼间,就变得浓密如墨,翻滚升腾,迅速向着四周弥漫!黑气所过之处,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、阴冷,连光线都被吞噬、扭曲,让那一片区域变得更加昏暗、诡异。

这黑气……李子衿瞳孔骤缩。这气息,和他之前在山洞外遭遇的那些灰白“人影”身上的恶臭阴寒之感,有些相似,但更加精纯,更加……可怕!仿佛凝聚了世间最纯粹的阴秽与死意。

龟甲在他胸口疯狂示警,冰凉感几乎要将他的心脏冻结。罗盘在腰间震个不停。离火钱也自发地变得滚烫,散发出抵抗的金红光芒,将他周身三尺内的黑气微微逼退,但光芒在黑气的侵蚀下,明显在迅速黯淡!

这绝不是久留之地!

李子衿挣扎着想要爬起来,往隘口退去。但双腿冻得发僵,刚才那一下扑倒又耗尽了力气,一时竟没能立刻站起。

就在这时,那翻滚的黑气中心,墨黑的巨棺,又震动了第二下。

“咚!”

这一次,声音更加清晰,更加沉重,仿佛棺材里面,有什么东西,翻了个身,或者……敲了一下棺盖。

随着这声闷响,弥漫的黑气骤然向内一缩,然后猛地向外爆开!一股无形的阴冷冲击波横扫整个谷底!积雪被卷起,形成一股黑色的雪暴,劈头盖脸向李子衿藏身的岩石砸来!

“砰!”

岩石剧烈震动,表面的冰层和积雪簌簌落下。李子衿被震得气血翻腾,喉咙一甜,差点吐出血来。他死死抱住岩石,才没被狂风吹走。

黑气散开一些,露出了巨棺周围更清晰的景象。只见那焦黑的土地上,不知何时,竟然“长”出了东西。

不是植物。

是一个个扭曲的、由黑气和泥土混合凝聚而成的“人影”。它们比山洞外的那些更加凝实,更加高大,轮廓也更加接近人类,但五官模糊,通体漆黑,只有两点猩红的光芒,在应该是眼睛的位置闪烁,死死地盯着李子衿藏身的方向。

它们无声无息地从黑气中“站”起,密密麻麻,竟有数十个之多!然后,迈着僵硬而沉重的步伐,踏着焦土,向着李子衿的方向,围拢过来。

没有嘶吼,没有咆哮,只有死一般的寂静,和那数十双猩红“眼睛”带来的、令人骨髓发寒的压迫感。

逃!必须立刻逃!

李子衿心中警铃疯狂作响。这东西,绝不是他能对付的!别说他现在虚弱不堪,就算全盛时期,手持离火钱,面对这么多由如此精纯阴煞之气凝聚的怪物,也绝无胜算!

他咬牙,用尽全身力气,手脚并用地从岩石后爬起,转身就想往隘口冲。

但脚下厚厚的积雪成了最大的阻碍。他深一脚浅一脚,速度慢得像蜗牛。而那些黑色“人影”,在焦土和积雪的边缘,竟然如履平地,速度比他快得多!转眼间,最近的几个,已经逼近到十丈之内!它们伸出了漆黑的手臂,手臂前端,是闪烁着幽光的、利爪般的指尖!

眼看就要被追上!

就在这时,异变再生!

一直疯狂示警的龟甲,在李子衿胸口猛地一跳!一股比之前牵引感强烈百倍的、带着某种“命令”意味的冰凉意念,直接冲入他的脑海!与此同时,龟甲表面的那些古老裂纹,竟然在无人看见的情况下,自行亮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、水波般的淡蓝色光华!

这光华一闪而逝,但带来的变化,却是天翻地覆。

那些原本气势汹汹、直扑李子衿而来的黑色“人影”,在龟甲光华亮起的瞬间,齐刷刷地僵住了!它们猩红的“眼睛”转向山谷中央的墨黑巨棺,然后又转向李子衿,红光剧烈闪烁,充满了困惑、迟疑,还有……一丝本能的、难以言喻的畏惧?

它们停在了原地,不再前进,只是用那猩红的“眼睛”死死盯着李子衿,或者说,盯着他胸口的位置。包围圈还在,但那种立刻就要扑上来的杀机,却暂时凝固了。

李子衿也愣住了,但他反应极快。不管是因为什么,这是唯一的机会!

他再不迟疑,趁着这些怪物僵住的瞬间,连滚带爬,用尽吃奶的力气,向着隘口冲去!积雪被他搅得纷飞,冰冷的空气割着他的喉咙,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离开这里!越远越好!

那些黑色“人影”似乎反应了过来,发出低沉含混的、仿佛无数人同时叹息般的呜咽,又缓缓开始移动,想要追上来。但速度明显慢了许多,而且似乎有些犹豫,不再像之前那样一往无前。

李子衿不敢回头,拼命冲进了狭窄的隘口。隘口内风声呼啸,卷起的雪沫再次模糊了视线。他跌跌撞撞,手脚并用地往外爬,好几次滑倒,又挣扎着爬起来,身后那令人心悸的阴寒死寂之气,如跗骨之蛆,紧紧跟随。

终于,当他连滚带爬地冲出隘口的另一端,重新站在相对开阔的、未被那诡异黑气侵染的山坡上时,那股如影随形的阴寒感,才似乎被某种无形的界限阻挡,缓缓退去。

他瘫倒在雪地里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,刺痛,却也带来了活着的真实感。他回头望去,隘口内,风雪弥漫,已看不清山谷内的情形。但那种被无数双猩红眼睛盯着的感觉,依旧残留不去,让他浑身发冷。

他颤抖着手,从怀里掏出那枚白色龟甲。龟甲恢复了冰凉,但不再有之前那种刺骨的寒意和强烈的牵引感。裂纹依旧,静静地躺在掌心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。

但李子衿知道,不是幻觉。

那口墨黑的巨棺,那诡异的焦土,那些从黑气中诞生的、令人不寒而栗的黑色“人影”,还有龟甲最后的异动和那些怪物的反应……一切都真实发生过。

龟甲指引他来这里,不是为了害他。否则,刚才那些怪物扑上来,他绝无幸理。是龟甲关键时刻的异动,震慑或者说“干扰”了那些怪物,为他争取了逃命的时机。

为什么?这龟甲,和那口棺材,和这片绝地,到底有什么关系?

娘的信里只说这是“河洛龟盘”残片,是方家至宝,可感应地气。但刚才那景象,绝不仅仅是“感应”那么简单。

李子衿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,胸膛剧烈起伏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恐惧、后怕、疑惑,还有一丝绝处逢生的虚脱,交织在一起。

他摸索着,又掏出那卷《地脉枢要》,就着雪地反光,急切地翻找起来。这一次,他看得更加仔细,不放过任何关于特殊地形、阴煞汇聚、古墓奇棺的记载。

终于,在一卷专门描述“地脉异象与禁忌”的帛书末尾,他找到了一段极其简略、字迹也最为古奥的记述:

“……北地有绝谷,阴阳逆乱,生气不入,死气囤积。谷中有玄色石椁,不知其年,不知其所葬。椁下通幽冥阴窍,椁身乃‘镇阴玄石’所铸,锁煞封魂,镇地脉阴眼。然阴煞过盛,积年成秽,化形为魇,守卫棺椁,噬杀生灵。此乃大凶绝地,生人勿近。然,若有‘河洛’信物,或可暂避其凶……”

玄色石椁……镇阴玄石……阴眼……化形为魇……

守卫棺椁……若有“河洛”信物,或可暂避其凶……

李子衿的手指,死死抠进冰冷的帛书里。

原来如此。

那口棺材,是在镇压着什么极其凶险的东西!那些黑色人影,是阴煞之气经年累月凝结成的怪物——“魇”!它们守卫着棺材,或者说,守卫着棺材镇压的东西,攻击一切靠近的生灵。

而龟甲,所谓的“河洛龟盘”残片,是“信物”。是让这些“魇”感到困惑、迟疑,甚至可能不敢轻易攻击的“信物”。

龟甲指引他来,难道是知道这里有“镇阴玄石”的棺材,有能“暂避其凶”的“信物”关联?可这算什么指引?让他来送死,还是让他来看一眼?

不……不对。

李子衿猛地想起龟甲最后那一下强烈的意念,和那些“魇”突然的僵直。龟甲不只是在“感应”,它似乎……在尝试“命令”,或者“沟通”?尽管失败了,或者说效果有限,但确实干扰了那些怪物。

而且,《地脉枢要》里说,“暂避其凶”。只是“暂避”,并非“通行”或“掌控”。

他又想起那些“魇”猩红眼睛里的困惑和畏惧。它们畏惧的,是龟甲本身,还是龟甲代表的某种……它们必须服从,或者不能轻易攻击的“身份”?

一个大胆的、近乎荒谬的念头,骤然划过李子衿的脑海。

这龟甲,这“河洛龟盘”残片,莫非……和这口“镇阴玄石”棺,和这被镇压的“阴眼”,有着某种更深层次的联系?甚至,这龟甲,可能就是当年设下这镇压之局的人,或者势力,留下的“钥匙”或者“凭证”的一部分?

方家祖上,司掌地脉……难道,这处绝地,这口玄棺,也是方家先人的手笔?!

这个猜测让李子衿不寒而栗。如果真是这样,那方家传承牵扯的秘密,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,还要可怕。

他收起帛书,将龟甲紧紧握在掌心。冰凉依旧,但此刻,这冰凉不再仅仅是引导,更像是一种沉重的、带着血腥和谜团的……宿命。

他回头,再次望向那被风雪掩藏的隘口。山谷深处,那口墨黑的玄棺,那些恐怖的“魇”,依旧存在。那里是绝地,是大凶之所。

但……

李子衿的眼中,那冰冷沉寂的暗火,再次幽幽燃起。

那里,或许也是机会。

一个能让他暂时摆脱追兵、无人敢轻易靠近的藏身之所的边缘。一个可能蕴含着方家更深秘密、甚至可能与破解“焚心咒”相关的线索之地。一个……极端危险,但也可能极端特殊的修炼《地脉枢要》、磨砺离火钱、积蓄力量的地方。

前提是,他必须活下去。必须变得更强。必须更深刻地理解这龟甲,理解这传承,理解那些“魇”和那口棺材的秘密。

他不能进去。至少现在不能。但或许,他可以在附近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,一个既能观察到山谷隘口动静,又不会被那些“魇”轻易发现的地方,暂时栖身。

他需要食物,需要休息,需要时间,来消化今天遭遇的一切,来研读那些艰深的典籍,来尝试掌握更多自保和……反击的力量。

李子衿撑着疲惫欲裂的身体,缓缓站了起来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死亡隘口,然后,转过身,迎着冰冷的山风,向着隘口侧方、一处看起来岩石嶙峋、背风且有遮蔽的山坡,一步一步,坚定地走去。

脚步依旧虚浮,但眼神,已如这雪谷玄棺一般,沉静漆黑,深不见底。

前路是绝地,也是起点。

他这粒飘零的余烬,终于找到了一片足够冰冷、也足够黑暗的土壤,将要在此蛰伏,等待破土而出、燃尽一切的那一天。

上一章 余烬无声 石灵八斤最新章节 下一章 蛰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