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半，水果店门口。
老周正在给橘子喷水，水珠挂在红红的果皮上，亮晶晶的。旁边那个贴着“Doro骑士据点”的纸箱里，Doro正在午睡，四脚朝天，肚子上盖着半片橘子皮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。
一辆电动车停在门口，小周拎着一份外卖走进店里。
“老周，你点的红烧肉？”
老周愣了愣：“我没点啊。”
小周看了看订单：“尾号6688，地址是这儿。”
两人正纳闷，纸箱里探出一个粉色的小脑袋，毛乱糟糟的，一只耳朵还翻着。
“是本骑士点的。”
老周低头看着它：“你点的？你哪来的手机？”
Doro从纸箱里爬出来，用爪子揉了揉眼睛，又抖了抖耳朵——那只翻着的耳朵终于翻回来了。
“昨天有个小姑娘掉了手机，本骑士帮她捡起来，她说要谢谢本骑士，就用那个什么扫一扫给本骑士点了这个。”
小周笑了，把外卖放到纸箱旁边：“行，那你慢慢吃。我得走了，手上还有单。”
他骑上电动车，冲Doro挥挥手，走了。
Doro蹲在纸箱旁边，打开外卖盒，红烧肉的香味一下子飘出来。它用小勺子舀了一块，吹了吹，塞进嘴里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，油从嘴角溢出来一点，它伸出舌头舔掉。
老周看着它那副样子，笑着摇摇头。
正吃着，门口进来一个人。
是个女生，二十七八岁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，头发随便扎着，眼睛下面有点青。她走进店里，先看了看橘子筐，然后目光落在Doro身上。
“哎，这小狗好可爱。”
她蹲下来，看着Doro。
Doro嘴里含着肉，抬头看了她一眼，继续嚼。
女生盯着它看了半天，忽然问：“它能摸吗？”
老周还没来得及说话，Doro把肉咽下去，一本正经地说：“本骑士正在用餐，不接受摸。不过如果有什么吃的，可以商量。”
女生愣了一下，然后捂着嘴笑起来，笑得肩膀直抖。
“它会说话，还会讨价还价。”
老周点点头：“会一点。”
女生笑够了，站起来开始挑橘子。
挑得很慢。拿起一个看看，放下；又拿起一个看看，放下。其实橘子都差不多，但她就是挑得很慢，好像在犹豫什么。
手机响了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，没接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还是没接。
手机第三次响的时候，她把手机按掉了。
Doro停下吃东西的动作，抬头看着她。
女生没注意到，继续挑橘子。挑着挑着，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，最后停在那儿，盯着筐里的橘子发呆。
她身后慢慢凝聚出一团东西。
那团东西圆圆的，灰灰的，身上长着好几张嘴——不是那种吓人的大嘴，就是嘴的形状，小小的，一张挨着一张。那些嘴一张一合，一张一合，但没有声音。
催催怪。
Doro盯着那团东西看了三秒，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，擦擦嘴，从纸箱旁边走过去。
走到女生脚边，它停下来，仰头看着她。
“你挑橘子的样子，”它说，“像在挑对象。”
女生愣了一下，低头看着它。
“什么？”
Doro指了指橘子筐：“挑来挑去，怕挑到酸的，又怕错过甜的。挑了半天，一个都没挑出来。”
女生看着它，又看看手里的橘子，忽然笑出声。
“你这狗还挺会说话。”
“本骑士不是狗，是骑士。”Doro纠正道。
女生笑着摇摇头，继续挑橘子。这次她挑得快了一点，随手拿了几个放进袋子里。
称重的时候，老周问：“就这些？”
女生点点头。
付完钱，她没急着走，站在那儿看着Doro。
Doro也看着她——准确地说，是看着她身后那个催催怪。那些嘴还在动，动得越来越快。
女生顺着它的目光回头看了看，什么也没有。
“你看什么呢？”
Doro想了想，说：“看你后面那个东西。”
女生又回头看了看，还是什么也没有。
“什么东西？”
Doro描述道：“圆圆的，灰灰的，长着好多嘴。那些嘴一直在动，好像在说话。”
女生愣在那儿，半天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忽然问：“那些嘴……说什么了？”
Doro凑近催催怪听了听，然后抬头看着她。
“说二十八了，说别人孩子都会打酱油了，说再不抓紧就晚了，说爸妈也是为你好。”
女生的表情变了变。
她没说话，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。
Doro等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你饿不饿？”
女生抬起头，有点懵。
“什么？”
Doro指了指那盒已经空了的红烧肉：“本骑士的饭吃完了，不过周助手家里还有菜。他今天要做鱼香肉丝。”
它转头看着老周：“对吧周助手？”
老周愣了一下，然后点点头：“啊对，正准备回去做。”
Doro又看着那个女生：“你要不要一起吃？”
女生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不用了吧，我……”
“走吧。”Doro打断她，“反正你回去也是一个人对着那个催催怪。”
女生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笑了。
“你这狗……”她摇摇头，但又说不出什么。
Doro已经跑去把那个橘子抱起来，滚到老周脚边，然后顺着老周的裤腿爬上他的肩膀。
“周助手，出发。”
老周看看肩膀上的Doro，又看看那个女生。
“走吧，一起。鱼香肉丝够三个人吃的。”
女生犹豫了一下，最后还是点点头。
老周的家在三楼，楼梯又窄又陡。
Doro蹲在他肩膀上，两只前爪抓着他的衣领，一路稳稳当当。女生跟在后面，走得有点喘。
“您每天都爬这个？”她问。
老周点点头：“习惯了。”
进了门，老周进厨房忙活去了。Doro从肩膀上跳下来，落在桌子上，然后招呼那个女生。
“你坐这儿。”
女生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，打量着这个小小的客厅。
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，一个老太太坐在椅子上笑着。旁边柜子上摆着几个相框，里面是一个小男孩从小学到大学的照片。
“这是周助手的儿子。”Doro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解释道，“在外地工作，一年回来一两次。”
女生点点头。
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，呲啦呲啦的。
Doro蹲在桌子上，看着那个女生。女生也看着它，一人一狗对视了几秒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女生问。
“Doro。”小狗举起爪子晃了晃，“守护世界和平与笑容的。”
女生笑了。
笑完之后，她又沉默了。
Doro看着她，忽然问：“你后面那个，还在说话。”
女生回头看了看——当然什么也没有。
“它说什么？”
Doro听了听，描述道：“说你跟一只狗回家吃饭，不像话。说你这样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对象。说你爸妈知道该担心了。”
女生听完，没说话。
Doro等了一会儿，从桌上那个果盘里拿出一个橘子——老周准备的，红红的，圆圆的——滚到她面前。
“你会剥橘子吗？”
女生看着那个橘子，有点莫名其妙。
“会啊。”
“剥一个。”
女生拿起橘子，慢慢剥开。橘子皮剥下来，露出里面的果肉，香气飘出来。
Doro看着她剥，等她剥完了，说：“你自己吃一瓣。”
女生掰了一瓣，放进嘴里。
甜的。
“再给本骑士一瓣。”
女生又掰了一瓣，递给它。
Doro接过来，塞进嘴里，腮帮子鼓起来。
一人一狗就这么坐着，你一瓣我一瓣，把那半个橘子分着吃了。
吃完，Doro问她：“那个催催怪现在说什么？”
女生想了想，说：“不知道。”
Doro点点头：“因为它闭嘴了。”
女生愣了一下。
Doro用爪子指了指她身后：“你看不见，但本骑士看得见。刚才你剥橘子的时候，它那些嘴就慢慢闭上了。现在一张都没动。”
女生回头看着那片空气，沉默了很久。
厨房里飘出鱼香肉丝的香味。
她忽然问：“它为什么闭嘴了？”
Doro想了想，说：“可能因为它发现，你会剥橘子。”
女生没听懂。
“自己剥的橘子，”Doro比划着，“自己挑的，自己剥的，甜的酸的自己知道。不用别人在旁边说这个说那个。”
女生看着它，忽然笑了。
这次笑得比刚才久一点，不是捂着嘴，是真正的笑出声。
“你这狗……”她又说了一遍，但后面的话没说下去。
饭做好了，老周把菜端上来。
鱼香肉丝，西红柿炒鸡蛋，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。
三个人——一个人，一只狗，还有一个蹲在女生身后闭着嘴的催催怪——围着桌子坐好。
Doro蹲在桌子上，面前放着那个小碗，爪子里握着小勺子。
女生看着它那副样子，忍不住问：“你一直用勺子？”
“刚学会的。”Doro一本正经地说，“筷子太难了。”
女生笑着给它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。
Doro用勺子舀起来，送进嘴里，腮帮子鼓起来，眼睛眯着，一副很享受的样子。
老周也吃着，时不时给女生夹点菜。
“多吃点，你们年轻人天天吃外卖，营养跟不上。”
女生点点头，埋头吃起来。
吃着吃着，她忽然开口：“我爸妈也这么说。”
老周没说话。
“他们天天催我，说赶紧找对象，赶紧结婚，赶紧生孩子。”她夹了一筷子菜，“好像我活着就是为了干这些。”
Doro抬起头，嘴里还含着肉，看着她。
“你不想干？”
女生想了想：“也不是不想……就是烦他们催。”
Doro把肉咽下去，点点头。
“那你就跟他们说，别催了，再催就学本骑士。”
女生愣了一下：“学你什么？”
Doro举起小勺子晃了晃：“用勺子吃饭。你们人类不是有句话吗，叫什么……慢工出细活？”
女生噗的一声笑出来，笑得差点呛到。
老周也笑了，给她递了张纸巾。
吃完饭，女生帮老周收拾碗筷。
Doro蹲在桌子上，看着那个催催怪——它还蹲在女生身后，那些嘴闭得紧紧的，一张都没张开。
“它还在吗？”女生问。
Doro点点头：“在。但嘴没开。”
女生看着那片空气，想了想，对着那儿说：“你要是想说话就说吧，反正我听不见。”
催催怪当然没反应。
Doro看着它，忽然说：“它好像在笑。”
女生愣了：“它还会笑？”
Doro凑近看了看，描述道：“就是那些嘴，弯起来了。不是说话的那种动，是往上弯。”
女生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笑了。
“行。”她说，“会笑就行。”
晚上八点，老周把她们送回水果店。
女生站在店门口，看着那个贴着“Doro骑士据点”的纸箱，又看看蹲在纸箱旁边的Doro。
“明天我还能来吗？”
Doro点点头：“本骑士每天都要吃橘子。”
女生笑了。
她蹲下来，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，放在纸箱旁边。
是一根棒棒糖，草莓味的。
“给你。”
Doro看着那根棒棒糖，又抬头看着她。
“你明天还来吗？”
女生想了想：“来。买橘子。”
Doro点点头，把那根棒棒糖扒拉进窝里。
女生站起来，冲它挥挥手，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，她忽然回头。
“Doro！”
“嗯？”
“那个催催怪，还在吗？”
Doro往她身后看了一眼——那团灰灰的东西还蹲在那儿，嘴弯弯的，像在笑。
“在。”它说。
女生点点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Doro蹲在纸箱旁边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。
老周走过来，也看着那个方向。
“她好像没那么沉了。”他说。
Doro想了想，点点头。
“她今天自己剥了橘子。”它说，“还吃了鱼香肉丝。”
老周低头看着它。
Doro钻进纸箱里，只露出一个脑袋。
“周助手。”
“嗯？”
“明天本骑士想吃糖醋里脊。”
老周笑了。
“行，明天做糖醋里脊。”
Doro点点头，缩回纸箱里。
老周转身往家走，走了几步，听见后面传来一声。
“周助手！那个催催怪，它好像会笑！”
老周没回头，举起手摆了摆。
街上的灯亮着，照在那个贴着“Doro骑士据点”的纸箱上。
纸箱里，一只粉色的小狗抱着草莓味的棒棒糖，慢慢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要吃糖醋里脊。
后天也是。
大后天也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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