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锅肉与远乡游子

下午五点半，水果店没什么人。

老周坐在门口摘菜，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，里面装着刚从菜市场买的青菜和豆腐。他今天收摊早，打算回家做顿饭。

Doro蹲在他旁边，抱着半个橘子小口小口地啃，一边啃一边看他摘菜。

“周助手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每天回家都自己做饭？”

老周点点头：“一个人嘛，随便做点。”

Doro想了想，问：“做什么？”

“今天做个青菜豆腐，再炒个回锅肉。”老周把摘好的菜放进另一个袋子里，“回锅肉你吃过没？”

Doro摇摇头：“没。但听名字就好吃。回锅，回两次锅，肯定比一次锅的好吃。”

老周被它这套逻辑逗乐了，摘菜的动作都慢了几分。

摘完菜，他把袋子收好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。

“走吧，跟我回家吃饭。”他低头看着Doro，“你去不去？”

Doro眼睛亮了：“去。”

“那你坐骑呢？”

Doro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手里只剩半个橘子，已经被啃得差不多了。

它想了想，把那半个橘子塞进嘴里，腮帮子鼓得老大，嚼了嚼咽下去。

“现在没了。”它说。

老周笑着摇摇头，从筐里拿出一个橘子，递给它。

“给你，临时坐骑。到了我家再吃。”

Doro接过橘子，抱在怀里，仰头看着他。

“周助手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是个好助手。”

老周笑了，拎起袋子往外走。

Doro把橘子放在地上，爬上去坐好，一蹦一蹦地跟在他后面。

老周的家在一条巷子里，老小区，六层楼，没电梯。他住三楼，楼梯又窄又陡。

Doro抱着橘子站在楼梯口，仰头看着那些台阶。

“本骑士上不去。”它老老实实地说。

老周低头看着它，又看看那陡陡的楼梯。

“那我抱你。”

他把Doro拎起来，放到自己肩膀上。

Doro蹲在他肩膀上，两只前爪抓着他的衣领，表情严肃。

“这是助手的职责之一。”它说。

老周笑着摇摇头，开始爬楼梯。

老周的家不大，一室一厅，收拾得挺干净。

他把Doro放在客厅桌子上，自己进厨房忙活去了。Doro在桌子上转悠，东看看西看看。

客厅墙上挂着一张照片，黑白的，一个老太太坐在椅子上，笑着。

Doro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。

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，呲啦呲啦的。

它又转了一圈，最后蹲在桌子边上，看着厨房的方向。

老周正在切肉，刀工还行，切得厚薄均匀。切完肉切青椒，切完青椒切蒜苗，灶上烧着水，咕嘟咕嘟冒泡。

“周助手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墙上那个是谁？”

老周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“我妈。”他说。

Doro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
老周继续切菜，切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她走了好些年了。”

Doro蹲在那儿，看着他。

“以前她也喜欢做饭。”老周说，“我小时候放学回来，她就在厨房里忙，炒菜的声音噼里啪啦的。”

他把切好的青椒放进盘子里，顿了顿。

“后来她走了，我就自己学着做。”

Doro没说话，就那么蹲着。

老周把锅烧热，倒油，下肉片。肉片下锅的瞬间，油烟冒起来，呲啦一声响。

他翻炒着肉片，又加了豆瓣酱，加了青椒，加了蒜苗。香味慢慢飘出来，飘到客厅里。

Doro的鼻子动了动。

“好香。”它说。

老周笑了：“快好了。”

饭做好了，两菜一汤：回锅肉、青菜豆腐、西红柿蛋汤。

老周把菜端到客厅的小桌子上，又盛了两碗饭。一碗大的，一碗小的——小的那个碗是他从柜子深处翻出来的，平时根本不用。

他把Doro从桌子上拎下来，放到桌子上——就放在那碗小饭旁边。

“你就在这儿吃。”他说。

Doro蹲在桌子上，看着那碗饭，又看看那盘回锅肉。

“本骑士可以开动了吗？”

老周点点头。

Doro伸出爪子，想夹肉。爪子太短，够不着。它试着用两只爪子抱住筷子，但筷子太滑，抱不住。

它试了好几次，筷子在桌子上滚来滚去，它就是拿不起来。

老周看着它那副样子，笑得肩膀直抖。

他拿了一个小勺子，放到它面前。

“用这个。”

Doro看着那个勺子，试着用爪子握住。勺子比筷子好拿，它握住了，虽然姿势有点别扭，但确实握住了。

它用勺子舀了一块回锅肉，颤颤巍巍地送到嘴边，成功塞进嘴里。

腮帮子鼓起来，一动一动的，油沾了一嘴。

“好吃。”它说。

老周笑着给它夹菜，又舀了一勺豆腐放进它碗里。

Doro埋头吃着，时不时抬头看看老周。

吃到一半，它忽然停下来。

“周助手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一个人吃饭，会不会没意思？”

老周愣了一下。

他想了想，说：“习惯了。”

Doro歪着头看着他，好像在思考什么。

然后它继续埋头吃，没再说话。

吃完饭，老周在厨房洗碗，Doro蹲在桌子上看。

外面天黑了，厨房的灯亮着，水龙头哗哗响。

洗着洗着，老周的手机响了。

他擦了擦手，接起来。

“喂？……嗯，吃了……你呢？……哦哦，加班啊……行，注意身体……嗯，挂了。”

Doro看着他挂掉电话，问：“谁啊？”

老周把手机放回口袋：“我儿子。”

Doro愣了一下：“你还有儿子？”

“有啊。”老周继续洗碗，“在外地工作，一年回来一两次。”

“哦。”Doro点点头，“他刚才说什么？”

老周想了想：“说加班，说最近忙，说过年可能回不来。”

Doro没说话。

老周把碗洗完，擦干净，放进碗柜里。

“以前他在这边上学的时候，”他忽然说，“天天回家吃饭。后来去外地上大学，就寒暑假回来。再后来工作了，就过年回来。现在过年都不一定回来了。”

他把抹布搭好，转身看着Doro。

“他妈妈走得早，我一手把他带大的。”老周说，“现在他长大了，飞走了。”

Doro蹲在桌子上，看着他。

老周走过来，在桌子旁边坐下。

“你呢？”他问，“你有家人吗？”

Doro想了想。

“不知道。”它说，“本骑士醒来的时候就在街上了。没有家人，没有据点，什么都没有。”

它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：“后来有了周助手，有了水果店，有了纸箱。现在有了回锅肉。”

老周笑了。

“那不错。”他说，“比原来强。”

Doro点点头。

晚上八点，老周把Doro送回水果店。

走到店门口，Doro从老周肩膀上跳下来，跑到那个纸箱旁边，钻进去，只露出一个脑袋。

“周助手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明天你还开店吗？”

老周点点头：“天天开。”

“那明天还回家吃饭吗？”

老周又点点头。

Doro眼睛亮了。

“那本骑士明天还去。”

老周笑了：“行，明天做红烧肉。”

Doro点点头，缩回纸箱里。

老周转身往巷子口走，走了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个纸箱里，露出一个粉色的小脑袋，正看着他。

他挥了挥手，继续往前走。

第二天下午，老周正准备收摊，门口进来一个人。

三十来岁，瘦瘦的，背着个大包，风尘仆仆的样子。

“老板，还有橘子吗？”

老周点点头：“有，要多少？”

那人挑了几个，称完付了钱，站在那儿没走。

老周看着他，问：“还要别的？”

那人摇摇头，忽然问：“老板，这附近有没有小饭馆？”

老周愣了一下：“有，街角那家，川菜馆，开了十几年了。”

那人点点头，拎着橘子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，他又回头，问了一句：“那家还在开吗？”

老周想了想：“在啊，生意还行。”

那人笑了一下，走了。

Doro从纸箱里钻出来，看着那个人的背影。

“周助手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那个人怎么了？”

老周摇摇头：“不知道，可能是好久没回来了。”

Doro想了想，从纸箱里爬出来，抱起那个橘子。

“本骑士去看看。”

老周看着它一蹦一蹦地跟上去，没拦它。

街角那家川菜馆，门脸不大，招牌旧旧的，上面写着“老地方川菜”五个字，最后一个“菜”字的灯管坏了，亮不起来。

那个人站在门口，看着那块招牌，站了好一会儿。

然后他推门进去。

店里没几个人，服务员正在收拾桌子。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把包放在旁边。

Doro把那半个橘子停在门口，自己跳下来，从门缝里挤进去。

店里地上全是脚印，它在一双双鞋子中间钻来钻去，最后钻到那个人坐的桌子底下，蹲在那儿。

那个人没注意到它。

服务员走过来，递上菜单。

他翻了翻，说：“回锅肉，麻婆豆腐，再来个番茄蛋汤。”

服务员记下来，走了。

他坐在那儿，看着窗外。

窗外的街上人来人往，有下班赶着回家的，有刚放学的学生，有遛狗的大爷。

他看着那些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菜上来了。

回锅肉，麻婆豆腐，番茄蛋汤。

他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回锅肉，放进嘴里。

嚼着嚼着，动作慢了下来。

Doro蹲在桌子底下，看见他的眼睛有点红。

他没哭，就是眼睛红了红，然后眨了几下，就没了。

他又夹了一筷子，继续吃。

吃着吃着，他忽然开口，对着空气说：“还是那个味道。”

Doro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，但它觉得那句话不是跟它说的。

他一个人吃着，把回锅肉吃完了，把麻婆豆腐吃完了，把汤也喝完了。

吃完他坐了一会儿，然后叫服务员结账。

“多少钱？”

服务员算了算：“四十二。”
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的，递过去。

服务员找零的时候，他又看了看窗外。

天快黑了，街上的灯亮起来。

他站起来，背上包，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，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店里。

然后推门出去。

Doro跟着他出来。

他站在门口，看了看手机，往车站的方向走。

走了几步，他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着那只蹲在路边的小狗。

一只巴掌大的粉色小狗，蹲在那儿，仰头看着他。

他愣了一下，左右看看，又看看那只小狗。

“谁的狗？”

Doro没说话，就那么看着他。

他蹲下来，看着它。

“你是流浪的？”

Doro想了想，点点头。

他又看了看四周，从包里掏出那袋橘子，拿出一个，放在地上。

“给你。”

Doro看着那个橘子，又看着他。

他笑了一下，站起来，继续往车站走。

Doro蹲在那儿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。

走了很远，他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只小狗还蹲在那儿，没动。

他挥了挥手。

Doro也举起爪子挥了挥。

然后他消失在夜色里。

Doro抱着那个橘子，一蹦一蹦地回到水果店。

老周还没走，坐在门口等它。

“怎么样？”

Doro把橘子放在地上，一屁股坐进纸箱里。

“那个人去那家店吃了回锅肉。”它说，“吃完就走了。”

老周点点头。

Doro想了想，又说：“他给本骑士一个橘子。”

老周看看那个橘子，又看看它。

“他人怎么样？”

Doro歪着头想了想。

“好像有点想哭，又没哭。”它说，“就是眼睛红了一下。”

老周没说话。

Doro钻进纸箱里，只露出一个脑袋。

“周助手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儿子过年回来吗？”

老周愣了一下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可能吧。”

Doro点点头。

“如果他不回来，”它说，“本骑士可以陪你吃饭。自带橘子。”

老周看着它，笑了。

“行。”他说，“那你得自己夹菜。”

Doro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。

“本骑士今天学会用勺子了。”它说，“明天练筷子。”

老周笑着摇摇头，站起来，往家走。

走了几步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个纸箱里，露出一个粉色的小脑袋，正看着他。

他挥了挥手。

那个小脑袋也动了动。

他笑着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