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，水果店刚开门。

老周把橘子筐摆好——筐里全是圆滚滚厚皮的那种，橙黄色的，堆得冒尖。他在旁边放了个小碟子，里面搁着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。

然后他等着。

等了一会儿，没动静。

又等了一会儿，还是没动静。

老周嘀咕了一句，开始整理水果。正理着，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，还夹着“嘿咻嘿咻”的喘气声。他抬头一看，愣住了。

一只巴掌大的粉色小狗正拖着一根树枝往店里走。那树枝比它长三四倍，它用嘴叼着一头，四只小短腿倒腾得飞快，使劲往里拽。

“你干嘛呢？”老周蹲下来看。

Doro把树枝拖进门，松开嘴，喘了口气：“建筑材料。”

“什么材料？”

“盖房子用的。”Doro用爪子指了指墙角那块空地，“本骑士打算在那儿建个据点。”

老周看看那根树枝，又看看墙角，问：“盖据点干嘛？”

Doro一本正经地说：“本骑士之前没有固定据点。下雨天躲垃圾桶旁边，天冷了缩在长椅下面，有时候蹲在人家门口还被扫帚扫走。”它顿了顿，“昨天那个送外卖的小周说，有个固定的地方会好一点。”

老周沉默了两秒，然后问：“所以你打算用这根树枝盖房子？”

“还有别的。”Doro从身上摸出一块破布——不知道从哪捡的，还有几片硬纸板，“这些就够了。”

老周看着那堆“建筑材料”，又看看Doro那副认真的表情，憋着笑说：“你这材料……不太够吧？”

Doro低头看了看，想了想，说：“那你有没有多余的纸箱？”

老周站起来，去后面仓库翻了一会儿，拿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纸箱，还有几块干净的木板。

“这些给你。”他把东西放在墙角，“不过你会盖吗？”

Doro围着那堆东西转了两圈，托着下巴想了半天，然后抬头看着老周：“你不会吗？”

老周笑了。

一人一狗蹲在墙角，开始盖房子。

老周把纸箱拆开，比划着怎么搭成一个窝的形状。Doro在旁边递东西，递一块木板，递一根树枝，递着递着就递到自己嘴里啃两口。

“那是木板，不是吃的。”老周把它嘴里的木板抽出来。

Doro舔舔嘴：“知道，就是尝尝咸淡。”

“木板有什么咸淡？”

“万一呢。”

老周把纸箱折好，用胶带固定，做成一个简易的小房子形状。又把木板垫在底下，防止受潮。那根树枝实在不知道往哪放，最后插在纸箱旁边当装饰。

“怎么样？”老周退后两步，看着自己的作品。

Doro也退后两步，仰头看着那个纸箱房子。纸箱上还印着“冰糖橙”三个大字，旁边有个橙子的图案。

它沉默了三秒，然后说：“据点有了，还缺个门牌。”

老周又笑了。

他找了一张硬纸板，剪成小块，问Doro：“写什么？”

Doro想了想，一本正经地说：“Doro骑士据点，闲人免进。但老周可以进，还有那个送外卖的小周也可以进，其他人要敲门。”

老周用记号笔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这几个字，然后用胶带贴在纸箱上。

Doro看着那个门牌，满意地点点头，然后转过身，仰头看着老周。

“本骑士现在正式任命你为骑士助手。”它举起那根吃了一半的棒棒糖，在老周膝盖上点了一下。

老周愣了一下：“什么助手？”

“骑士助手。”Doro把棒棒糖收回来，塞进嘴里嘬了一口，“负责提供橘子、棒棒糖，以及偶尔帮忙盖房子。地位和本骑士一样，就是称号不一样。”

老周憋着笑：“那谢谢骑士大人。”

Doro点点头，又补充道：“以后你可以叫本骑士Doro，叫助手老周，或者周助手，或者老周助手——第三个有点长，随便你。”

老周笑着摇摇头，继续整理水果去了。

Doro蹲在那个新据点前面，左看看右看看，越看越满意。

然后它钻进纸箱里，在里面滚了两圈，又探出脑袋，对老周说：“这个据点不错，比垃圾桶旁边好多了。”

老周一边摆水果一边问：“你之前一直住垃圾桶旁边？”

Doro从纸箱里爬出来，拍拍身上的灰：“不一定。有时候住长椅下面，有时候住花坛里，有时候住人家门口那个垫子上。”

“没人赶你？”

“赶啊。”Doro说，“有一次本骑士蹲在一个店门口睡觉，第二天早上被人用扫帚扫走了。还有一次下雨天躲在人家屋檐下，被人泼了一盆水。”

老周想象那个画面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那你平时吃什么？”他又问。

Doro眼睛亮了：“什么都能吃。橘子、棒棒糖、香蕉、苹果、面包、饼干——有一次路边掉了半个汉堡，本骑士吃了，好吃。”

“半个就饱了？”

“那会儿就半个。”Doro比划了一下，“现在的话……”它想了想，“大概能吃一个半吧。要是特别饿，两个也行。”

老周看着它巴掌大的身子，有点不信。

Doro看出他的疑惑，解释道：“本骑士的胃是特制的。吃多少都能装下，就是吃多了肚子会鼓起来。”

它为了证明，把早上那个橘子掰开，一瓣一瓣往嘴里塞。塞到第五瓣的时候，肚子果然鼓起来一小块，圆滚滚的，像个迷你气球。

老周看着它那副样子，嘴角弯了弯。

“那洗澡呢？”他又问。

Doro的动作顿住了。

“本骑士自己会洗。”

“你怎么洗？”

“下雨天出去淋一下就行了。”

老周摇摇头，没再问。

正说着，门口进来一个大妈。

“老周，来两斤橘子——哎，这哪儿来的小狗？”大妈一眼就看见了蹲在柜台边上的Doro。

Doro抬头看她，礼貌地点点头。

大妈眼睛亮了：“哎呀真可爱，能摸吗？”

Doro一本正经地摇摇头：“本骑士正在执行任务，不接受摸。”

大妈有点失望，但还是蹲下来看着它。

Doro想了想，又补充道：“不过如果有什么吃的，可以商量。”

大妈笑了，从袋子里拿出一根香蕉，递给它。

Doro接过香蕉，抱着闻了闻，然后抬头看着大妈：“谢谢阿姨。”

大妈笑得合不拢嘴，又看了看那个纸箱房子，问老周：“你养的？”

老周摇摇头：“它自己来的。”

“那这窝是你搭的？”

“嗯。”老周点点头，“它说要建个据点。”

大妈看着那个贴着“Doro骑士据点”的纸箱，又看看那只抱着香蕉的小狗，笑得直不起腰。

Doro没理她，专心研究怎么剥香蕉。它用爪子按住香蕉头，想把皮撕开，但香蕉太滑，按不住。它又用嘴咬住一头，使劲拽，结果整个香蕉从爪子里滑出去，滚到地上。

Doro追过去，抱起香蕉，继续研究。

大妈看着它那副样子，从袋子里又掏出一根香蕉，剥好了递过去：“来，吃这个。”

Doro看看那根剥好的香蕉，又看看自己手里那根没剥开的，犹豫了一下，把没剥开的还给大妈，接过剥好的。

“谢谢阿姨。”它又说了一遍，然后抱着香蕉小口小口地啃。

大妈摸了一下它的脑袋，这次它没拒绝，只顾着吃。

老周在旁边看着，嘴角弯了弯。

大妈走后，Doro把香蕉吃完，拍拍肚子——肚子又鼓了一点——对老周说：“本骑士要去巡逻了。”

老周看了看外面的太阳：“这么热的天还去？”

“嗯。”Doro爬上那个已经只剩小半个的橘子——那是它早上挑的，吃了大半了，“有需要的人不会因为天热就不需要。”

它骑着那半个橘子，一蹦一蹦地出了门。

老周看着它的背影，喊了一句：“早点回来！”

Doro头也不回地举起一只爪子摆了摆，然后消失在街角。

街上人不多，太阳晒得地面发烫。

Doro骑着那半个橘子慢慢蹦，路过一家奶茶店，路过一家面馆，路过一个小区门口。

在小区门口，它看见一个小孩子蹲在地上哭。

旁边站着一个大人，好像是孩子妈妈，正在打电话，顾不上他。

Doro停下来，看着那个孩子。

孩子面前的地上躺着一个冰淇淋，已经化成一滩，黏糊糊的。

Doro明白了。

它从那半个橘子上跳下来，走到孩子面前。

孩子哭得正伤心，没注意到它。

Doro想了想，从腰里拔出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——老周早上放的那根，它一直没舍得吃——递到孩子面前。

“给你。”它说。

孩子愣了一下，低头看着它，又看看那根棒棒糖。

然后哭得更大声了：“我不要棒棒糖，我要冰淇淋！”

Doro收回棒棒糖，有点尴尬。

它想了想，又问：“那怎么办？”

孩子只顾着哭，不理它。

Doro蹲在那儿，看着那滩化了的冰淇淋，又看看孩子，又看看自己那半个橘子。

它忽然有了一个主意。

它把那半个橘子滚过来，自己爬上去，然后在孩子面前表演杂技。它骑着橘子转圈，转着转着就歪了，连狗带橘子摔在地上；它爬起来，又爬上去，这次试着用两只后腿站着，结果刚站起来就往后仰，四脚朝天摔在橘子皮上。

孩子看着它那副样子，哭声慢慢变小了。

Doro从地上爬起来，拍拍身上的灰，一本正经地说：“刚才那是失误，再来一次。”

它又爬上去，这次试着用前爪倒立——刚倒起来就翻过去了，滚了两圈，脑袋撞在垃圾桶上。

咚的一声。

孩子终于笑了。

那个笑带着鼻涕和眼泪，但确实是笑了。

Doro从垃圾桶旁边爬起来，揉了揉脑袋，也笑了。

“笑了就好。”它说。

孩子蹲下来，看着它：“你是小狗吗？”

“本骑士是Doro。”它举起棒棒糖敬了个礼，“守护世界和平与笑容的。”

孩子看着那根棒棒糖，又问：“那个糖能吃吗？”

Doro犹豫了一下，把棒棒糖递给他：“给你。”

孩子接过棒棒糖，剥开糖纸，塞进嘴里。

“草莓味的。”他说。

Doro点点头。

孩子妈妈打完电话，低头看见自己儿子蹲在地上对着一只小狗笑，愣了一下。

“哪儿来的狗？”她问。

孩子指了指Doro：“它给我糖。”

Doro冲孩子妈妈点了点头，然后抱起那半个被压扁的橘子，准备走。

孩子叫住它：“喂，你明天还来吗？”

Doro回头，想了想：“不一定。哪里有需要，本骑士就去哪里。”

然后它抱着那半个橘子，一蹦一蹦地走了。

孩子看着它的背影，对妈妈说：“那只小狗好厉害。”

妈妈没听懂，但看着儿子脸上的笑，也笑了。

傍晚，Doro回到水果店。

老周正在收摊，看见它回来，问：“今天怎么样？”

Doro把那半个压扁的橘子放在地上，走到那个纸箱据点旁边，一屁股坐进去。

“遇到一个冰淇淋怪。”它说，“没打过。”

老周愣了一下：“什么怪？”

“冰淇淋怪。”Doro描述道，“掉在地上的那种，一滩，黏糊糊的。一个小孩子被它弄哭了。”

老周听懂了，笑着问：“那你怎么打的？”

Doro想了想：“本骑士表演杂技，把他逗笑了。冰淇淋怪就消失了。”

老周看着它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，嘴角弯了又弯。

他走进店里，过了一会儿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个盆，里面装着半盆温水。

“来，洗澡。”他把盆放在地上。

Doro看着那盆水，往后退了一步。

“不用。”

“你身上全是灰。”老周指了指它，“看看你的毛，都打结了。”

Doro低头看了看自己，确实有点脏。今天摔了好几次，又在垃圾桶旁边滚过。

但它还是不想洗。

“本骑士自己会洗。”它说。

“你怎么洗？”

“下雨天出去淋一下就行了。”

老周摇摇头：“那不行，现在又不下雨。过来。”

Doro不动。

老周走过去，把它从纸箱里拎出来，放到盆边。

Doro用爪子试了试水，缩回来。

“太冷了。”

“温的。”

又试了试，还是缩回来。

老周没办法，从旁边拿了一根棒棒糖——橘子味的，今天的第二根——在它面前晃了晃。

“洗完给你吃。”

Doro看着那根棒棒糖，又看看那盆水，艰难地做了一个决定。

它闭上眼睛，跳进盆里。

水花溅了老周一裤子。

Doro站在盆里，浑身湿透，毛贴在身上，整只狗小了一圈。它一脸生无可恋，看着老周。

老周憋着笑，用毛巾蘸着水给它擦。

“本骑士不喜欢水。”Doro说。

“知道。”

“非常不喜欢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洗完要给两根糖。”

老周笑了：“行，两根。”

洗完澡，老周用干毛巾把Doro裹起来，揉来揉去。Doro被揉得东倒西歪，毛乱糟糟地竖着，像个炸了毛的球。

它从毛巾里钻出来，抖了抖身子，毛还是乱着。

老周看着它那副样子，笑得直不起腰。

Doro不理他，走到据点旁边，钻进去，只露出一个脑袋。

“糖。”它说。

老周从旁边拿出两根棒棒糖——一根橘子味，一根葡萄味——放在它面前。

Doro伸出爪子，把两根糖都扒拉进窝里。

“本骑士的。”它说。

老周笑着点点头：“你的。”

晚上，水果店关门了。

Doro窝在那个纸箱里，垫着那块破布，旁边放着两根棒棒糖。它透过纸箱的开口，看着外面路灯的光。

老周临走前给它盖了一块毛巾当被子。

它把毛巾往上拽了拽，盖住肚子。

“周助手。”它对着外面喊了一句。

没人应，老周已经走了。

Doro又缩了缩，闭上眼睛。

这个据点不错。

比垃圾桶旁边好多了。

它想着想着，就睡着了。

梦里有很多橘子和棒棒糖，还有一个写着“Doro骑士据点”的纸箱。

橘子骑士与骑士据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