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，水果店刚开门，老周就把橘子筐摆好了。

碟子里放着一根棒棒糖，橘子味的。

他等了一会儿，没等到那只粉色小狗。又等了一会儿，还是没等到。

“今天迟到了？”老周嘀咕了一句，继续整理水果。

过了十分钟，橘子筐那边终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老周探头一看，Doro正在筐里翻橘子，但翻得心不在焉的，翻两下就抬头往外看看。

“怎么了？”老周问。

Doro头也不回：“本骑士昨晚巡逻的时候，发现了一个人。”

“什么人？”

“骑着一个两个轮子的东西，跑得很快，后面背着一个大箱子。”Doro描述道，“本骑士跟踪了他三条街，发现他一直在跑，跑到半夜还在跑。后来他蹲在路边，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蛋糕，插了一根蜡烛。”

老周愣了一下：“昨天他过生日？”

“嗯。”Doro点点头，“他自己给自己唱歌，唱完把蜡烛吹了，一个人把蛋糕吃了。然后继续跑。”

它说完，又补充了一句：“唱得没本骑士好听。”
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那你上去打招呼了吗？”

Doro摇摇头：“没有。本骑士不知道说什么。”

它把挑好的橘子滚到筐边，放下硬币，又拿起碟子里的棒棒糖别进腰里。

“所以今天要去看看。”它说，“那个家伙肯定有跟屁怪跟着。”

老周没听懂：“跟屁怪？”

“嗯。”Doro点点头，“一直跟在屁股后面的那种。本骑士见过很多，跑得很快的人身边都有。”

它爬上橘子，一蹦一蹦地走了。

老周看着它的背影，又看看筐边那枚硬币，没说话。

太阳慢慢升高了，街上的人越来越多。

Doro骑着橘子在人行道上蹦，一蹦一蹦的。今天它没怎么摔，一路蹦到了那条它昨晚跟踪过的街。

街上到处是跑来跑去的外卖员，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，背着不同颜色的箱子。有的在等红灯，有的在打电话，有的刚从店里冲出来，手里拎着好几份饭。

Doro蹲在路边的台阶上，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
那个家伙在哪呢？

它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被一个从身边冲过去的外卖员带起的风掀翻了，连狗带橘子滚进了旁边的花坛里。

它从花坛里爬出来，头上顶着几片叶子，甩了甩脑袋，继续蹲着看。

看了半天，终于看见了。

街对面，一个穿着黄色衣服的外卖员正蹲在电动车旁边，低头看着手机。他看起来二十多岁，瘦瘦的，头发被头盔压得扁扁的，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。

他身边蹲着一团东西。

那团东西不大，灰灰的，跟他一模一样的姿势蹲着，也低头看着手机——虽然它根本没有手机，就是低着头的那个样子。它一直蹲在他旁边，他往哪边动，它就往哪边挪。

跟屁怪。

Doro盯着那团东西看了三秒，然后骑着橘子开始过马路。

橘子蹦到马路中间，一辆电动车冲过来，Doro赶紧往旁边躲，橘子一歪，连狗带橘子滚到了斑马线上。它爬起来，抱起橘子继续蹦，终于在红灯亮之前蹦到了街对面。

它喘了口气，抬头一看，那个外卖员已经骑上电动车走了。

Doro赶紧跟上去。

外卖员骑得很快。

Doro追不上。

它骑着橘子拼命蹦，但橘子毕竟不是电动车，蹦一下才往前滚一小段。追了半条街，距离越拉越远。

最后它只能蹲在路边，看着那个黄色的背影消失在车流里。

“跑得真快。”它喘着气说。

旁边一个等公交的大妈低头看了它一眼，又移开视线，继续等车。

Doro蹲在那儿休息了一会儿，然后站起来，拍拍屁股，继续往前蹦。

反正那个家伙要送外卖，总要停下来取餐的。

它沿着那条街一蹦一蹦地往前走，路过一家奶茶店，一家面馆，一家黄焖鸡。每经过一家店，它就停下来往里看看，看看有没有那个黄色的身影。

在第四家店门口，它终于看见了。

那辆电动车停在店门口，那个外卖员正站在柜台前面等餐。他低头看着手机，时不时抬头往厨房方向看一眼。

他身边那团东西也蹲着，也往厨房方向看。

Doro把橘子停在店门口，自己跳下来，迈着小短腿跑进去。

店里人多，地上全是脚。它在一双双鞋子中间钻来钻去，好几次差点被踩着，终于跑到那个外卖员脚边，仰头看着他。

那个人太高了。

它踮起后脚，还是看不见他的脸。

它又跳了跳，还是看不见。

旁边那团跟屁怪倒是低头看着它，两个不知道是眼睛还是什么的部位盯着它看。

Doro也盯着跟屁怪看。

“你是谁？”跟屁怪忽然开口了。声音闷闷的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

Doro愣了一下：“你会说话？”

“会一点。”跟屁怪说，“你是谁？”

“本骑士叫Doro。”Doro压低声音，“你是跟屁怪吧？”

跟屁怪想了想，点点头：“好像是。”

“你为什么一直跟着他？”

跟屁怪低头看了看那个外卖员，又抬头看着Doro：“不跟着他，跟着谁？”

Doro被问住了。

它想了想，又问：“他一直这样跑吗？”

“一直。”跟屁怪说，“早上跑，中午跑，下午跑，晚上跑。跑到很晚很晚。”

“他吃饭吗？”

“吃。”跟屁怪说，“蹲在路边吃，吃完了继续跑。”

“睡觉呢？”

“睡。”跟屁怪说，“睡几个小时，起来继续跑。”

Doro沉默了。

它看着那个外卖员，他正好取到餐了，拎着袋子往外走。跟屁怪也跟着站起来，一步一步跟在他后面。

Doro也跟出去。

外卖员把袋子放进箱子里，骑上电动车，一拧油门就走了。

Doro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，又看看自己那个圆滚滚的橘子。

追不上。

它蹲在那儿，看着那个黄色的点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路口。

太阳慢慢西斜了。

Doro没追上那个外卖员，但它没放弃。它骑着橘子在那条街上转来转去，转了一下午，经过了几十家店，看见了几十个外卖员。

有穿蓝的，有穿黄的，有穿绿的。有的跑得快，有的跑得慢，有的等餐的时候靠在墙上打瞌睡。

每一个身后都跟着跟屁怪。

有大有小，有深有浅，但都一个样——跟在屁股后面，主人往哪边动，它们就往哪边挪。

Doro看着那些跟屁怪，忽然想起早上老周问它的话：“你怎么不上去打个招呼？”

它当时说不知道说什么。

现在好像还是不知道说什么。
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，它终于又看见了那个穿黄衣服的。

还是在那个路口，还是那辆电动车，还是那个瘦瘦的身影。他刚从一家店里出来，手里拎着两份餐，往箱子里塞。

Doro这次没犹豫，骑着橘子就冲过去。

“喂！”它喊了一声。

外卖员没听见，把箱子盖好，骑上车准备走。

Doro急了，骑着橘子冲到他车轮前面，挡在那儿。

外卖员低头一看，愣住了。

一只巴掌大的粉色小狗蹲在他车轮前面，骑着一个橘子，仰头看着他。

他愣了三秒，左右看看，又低头看看那只小狗。

“谁的狗？”他自言自语。

Doro开口了：“不是谁的，是本骑士自己的。”

外卖员又愣住了。

他蹲下来，凑近了看。那只小狗真就巴掌那么大，坐在一个橘子上，腰里别着一根棒棒糖，仰着头看着他。

“你……你会说话？”

“会。”Doro说，“本骑士昨天看见你了。”

“昨天？”

“嗯。”Doro点点头，“昨天晚上，你蹲在路边，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蛋糕，插了一根蜡烛。”

外卖员的表情顿了一下。

“你给自己唱歌。”Doro继续说，“唱完把蜡烛吹了，一个人把蛋糕吃了。然后继续跑。”

外卖员沉默了几秒，然后问：“你……一直跟着我？”

“跟了一会儿。”Doro说，“后来追不上了。”

外卖员看着它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Doro也看着他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两个人就这么互相看着。

过了几秒，Doro指了指他身边：“那个跟屁怪还在。”

外卖员顺着它的爪子看过去，当然什么也没看见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没什么。”Doro收回爪子，“本骑士随便说的。”

外卖员站起来，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。

“我得走了，要超时了。”他跨上电动车，想了想，又低头看着那只小狗，“你……你吃饭了吗？”

Doro摇摇头。

外卖员犹豫了一下，打开箱子，从里面拿出一个小东西。

是一个小蛋糕，圆圆的，上面有一朵奶油花，用透明塑料盒装着。

“这个给你。”他说，“昨天那个是我自己买的，这个是商家送错的，多出来一份。”

他把小蛋糕放在地上。

Doro看着那个小蛋糕，又抬头看着他。

“你还没吃吧？”它问。

外卖员愣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

“你还没吃饭吧？”Doro说，“跑了一天了。”

外卖员张了张嘴，没说话。

Doro从橘子上掰下一瓣，递给他。

“给你。”它说，“本骑士的坐骑，甜的。”

外卖员看着那瓣橘子，又看看那只小狗，愣了好几秒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那个笑很轻，很短，只是嘴角动了动，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还是那么深。

但他确实笑了。

他接过那瓣橘子，放进嘴里。

“嗯，甜的。”他说。

Doro点点头，然后指着旁边那团跟屁怪说：“你看，它变小了一点。”

外卖员顺着它的爪子看过去，当然什么也没看见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没什么。”Doro收回爪子，“本骑士又随便说的。”

外卖员看了看时间，又看了看那只小狗。

“我得走了。”他说，“真的超时了。”

他跨上电动车，刚准备拧油门，又停下来。

“你明天还在这儿吗？”他问。

Doro想了想：“不一定。哪里有需要，本骑士就去哪里。”

外卖员点点头，从箱子里拿出一根棒棒糖——橘子味的，五毛钱那种，大概是哪个商家顺手送的——放在地上。

“给你。”他说，“明天要是路过，可以来这边转转。我一般都在这一片跑。”

然后他拧了一下油门，电动车冲了出去。

Doro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
旁边那团跟屁怪还没走，蹲在那儿，也看着那个背影。

“他笑了。”跟屁怪忽然说。

Doro转头看着它。

“他好久没笑过了。”跟屁怪说，“真的好久。”

Doro没说话。

跟屁怪站起来，一步一步往那个方向走去。

“我得走了。”它说，“他跑远了。”

Doro看着它的背影，忽然喊了一句：“喂，你明天还跟着他吗？”

跟屁怪回头，想了想，点点头：“嗯。一直跟着。”

“那本骑士明天也来。”Doro说。

跟屁怪愣了一下。

“来干嘛？”

Doro想了想，说：“来给你们送橘子。”

跟屁怪没说话，站那儿看了它一会儿，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
走了几步就消失了，好像融进了夜色里。

晚上九点，水果店早就打烊了。

但门口蹲着一只粉色的小狗，面前摆着一个小蛋糕，旁边还放着一根棒棒糖。

老周从店里出来倒垃圾，看见了它。

“怎么这么晚还在这儿？”

Doro抬头看他：“本骑士在等人。”

“等谁？”

“一个送外卖的。”Doro说，“昨天过生日那个。”

老周蹲下来，看着那个小蛋糕。

“他今天还给你带了一个？”

“嗯。”Doro点点头，“他说是商家送错的。他自己还没吃饭，先把蛋糕给本骑士了。”
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那你吃了没？”

Doro摇摇头：“想等他来一起吃。”

老周站起来，进了店里。

过了一会儿，他出来，手里拿着几瓣剥好的橘子，放在小蛋糕旁边。

“等他来了，一起吃。”他说。

Doro看着他，认真地说：“本骑士明天还会来的。后天也会。大后天也会。”

老周笑了：“行，我天天给你留橘子。”

Doro点点头，然后蹲在那儿，看着街口。

街上的灯亮着，偶尔有电动车骑过，穿黄衣服的，穿蓝衣服的，穿绿衣服的。

过了很久，街口终于出现了一个穿黄衣服的身影。

电动车慢慢骑过来，停在了水果店门口。

外卖员从车上下来，看着蹲在地上的那只小狗，又看看旁边的小蛋糕和橘子瓣。

“你……一直在这儿等？”

Doro点点头。

外卖员蹲下来，看着它。

“我叫小周。”他说，“你呢？”

“Doro。”小狗举起棒棒糖敬了个礼，“守护世界和平与笑容的。”

小周笑了。

这次笑得比下午久一点。

他看了看那个小蛋糕，又看了看那些橘子瓣。

“这蛋糕，”他拿起那个小蛋糕，“要不咱俩分着吃？”

Doro点点头。

小周打开塑料盒，把蛋糕掰成两半，一半递给Doro，一半自己拿着。

Doro捧着那半块蛋糕，小口小口地啃。奶油沾在鼻子上，它伸出舌头舔掉，又继续啃。

小周看着它那副样子，忽然问：“你昨天为什么跟着我？”

Doro停下来，想了想，说：“因为你身边有跟屁怪。”

“跟屁怪？”

“嗯。”Doro点点头，“一直跟在屁股后面的那种。跑得很快的人身边都有。”

小周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
“那现在还有吗？”

Doro往他身边看了看——那团灰灰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，蹲在他旁边，也看着这边。

“有。”Doro说，“现在也在。”

小周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，当然什么也没看见。

“它长什么样？”

Doro描述道：“灰灰的，跟你一样蹲着，也在看这边。”

小周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空气，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他掰下一小块蛋糕，放在地上，对着那片空气说：“那这个给它。”

跟屁怪看着那小块蛋糕，又看看Doro。

Doro冲它点点头。

跟屁怪慢慢凑过去，身上裂开一道缝，把那小块蛋糕吸了进去。

然后它愣在那儿，好像在想什么。

“它吃了。”Doro说。

“好吃吗？”小周问。

Doro问跟屁怪：“好吃吗？”

跟屁怪想了想，点点头。

“它说好吃。”Doro翻译道。

小周又笑了。

三个人——一个人，一只狗，一团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——蹲在水果店门口，把那块小蛋糕分着吃了。

老周在店里透过玻璃看着外面。

他看见那个外卖员和那只小狗蹲在地上，对着一块蛋糕你一口我一口。那只小狗时不时对着空气说几句话，外卖员就顺着它说的方向看过去，笑着点点头。

他不知道那只小狗在跟谁说话。

但他觉得那个画面挺暖的。

他把店里的灯关了，悄悄从后门走了。

不打扰他们。

橘子骑士与跟屁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