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果店的老周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。

每天早上开门，先把橘子筐摆好，然后在筐边放一个小碟子。碟子里有时候放一瓣剥好的橘子，有时候放一根棒棒糖——橘子味的，五毛钱那种。

然后他就等着。

等那只粉色的小狗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蹦出来，蹲在筐边认真地挑橘子。挑完了把硬币放进碟子里，再顺手把碟子里的糖叼走。

“你今天放的是糖。”今天Doro挑完橘子，看着碟子里的棒棒糖说。

“昨天放的橘子你没拿。”老周说。

“昨天那个橘子太酸了。”Doro把糖别进腰里，又拍了拍，确认别稳了，“本骑士今天需要甜的。坐骑要甜的，糖也要甜的。”

老周笑了：“你怎么知道今天需要甜的？”

Doro想了想，一本正经地说：“本骑士能感应到。今天可能会有那种……嗯……”它歪着头想了一会儿，“需要很多很多甜的东西。”

然后它爬上橘子，两只后腿在两侧垂下来晃了晃，调整了一下姿势，一蹦一蹦地走了。

老周看着它的背影，又看看筐边那枚硬币，笑着摇摇头。

小区广场的花坛边，蹲着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姑娘。

她叫小林，今年上五年级。此刻她正蹲在地上，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，手里握着一支笔，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。

练习册上有一道题：一个水池，进水管5小时注满，出水管8小时排空，问同时打开两个管子，多久能注满？

小林已经看了这道题十五分钟了。

她越看越觉得这个水池有病。

谁家水池会一边进水一边放水？这不是浪费水吗？物业不管吗？水电费谁出？这得交多少钱？设计这个水池的人脑子是不是也有问题？

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，转得她头都大了。那些转来转去的想法慢慢从她脑袋顶上飘出来，在她身边凝聚成一团东西。

那团东西圆圆的，软软的，身上贴满了数字和符号——加号减号乘号除号，还有好多好多个“x”和“y”。它在小林身边转来转去，一边转一边往外蹦数字，蹦得到处都是。

作业怪。

小林看不见它。她只觉得自己越看越烦，越烦越看不懂，越看不懂越想把这本练习册撕了扔进那个有病的水池里。

就在这时。

“咚、咚、咚、咚——”

一阵奇怪的声音从广场另一头传来。

小林抬头，看见一只粉色的小狗骑着一个橘子，正一蹦一蹦地朝她这边过来。橘子很圆很红，在阳光下反着光，小狗坐在上面，两只前爪紧紧抱着橘子两侧，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去打仗。

然后它看见了小林。

“有情况！”它小声说了一句，想调整方向，结果一分神，橘子轧到一颗小石子——

“哎呀呀呀——”

小狗连狗带橘子飞了出去，在空中翻了整整一圈半，四条小短腿在空中乱蹬，耳朵被风吹得往后飘，然后“啪”地摔在小林脚边，脸朝下砸在那本练习册上。

橘子咕噜噜滚出去老远，撞在花坛边上才停下来。

小狗趴在练习册上，四只小短腿张开，脸埋在本子里，只能看见两只耳朵耷拉下来盖住眼睛。

小林低头看着它。

过了三秒，小狗的耳朵动了动。又过了两秒，耳朵慢慢掀开，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。它从练习册上爬起来，甩了甩脑袋，抖了抖身上的毛，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趴过的地方——那页纸上多了几道浅浅的爪印，正好踩在那道水池题上。

它盯着那些爪印看了三秒，然后抬起头，一本正经地说：“这是本骑士的签名。限量版的，一般人拿不到。”

小林看着那几道爪印，又看看它那副认真的样子，嘴角动了动。

但她没笑出来，只是指着那道题问：“那这道题你会吗？”

Doro低头看了看题目。

“一个水池……”它念道，声音拖得长长的，“进水管5小时……出水管8小时……问……”

它沉默了。

三秒后，它抬头问：“为什么要一边进水一边放水？”

小林眼睛一亮：“你也这么想对吧！”

“太浪费水了。”Doro摇摇头，从练习册上跳下来，小短腿落地时还蹲了一下缓冲，“本骑士的橘子都不这么干。橘子都是只进不出的。进了就进了，不会一边进一边往外挤。”

它说着拍了拍旁边那个橘子——那个橘子已经被它滚回来了——拍了拍，又补充道：“挤多了会烂。”

小林终于没忍住，嘴角往上弯了一下。

就在她嘴角弯起来的那一瞬间，作业怪身上蹦出来的数字停了一下。

Doro拍拍爪子，这才注意到小林身边那团贴满数字的东西。

它仰着头，盯着那团东西看了五秒，然后慢慢张大嘴巴。

“哇。”它发出一个长长的惊叹，“好多啊。”

小林左右看看：“什么好多？”

“你旁边那个。”Doro用爪子指了指，觉得爪子不够清楚，换成棒棒糖指着，“圆圆的，软软的，身上全是数字和符号。加号减号乘号除号，还有好多好多x。”

它数了数：“至少三十个x。”

小林看着它对着空气指指点点，忍不住问：“那是什么？”

“应该是……”Doro想了想，“作业怪。专门在你写作业的时候出来的那种。”

它走到作业怪面前，仰头打量着它。作业怪也低头看着这只巴掌大的小狗，然后从身上抖下来一个“x”，不偏不倚落在Doro脑袋上。

Doro甩甩头，把那个“x”甩掉。

“它喜欢你。”它回头对小林说，“一直在给你送x。”

小林没听懂，但她看着那只小狗甩头的样子，觉得比做题有意思多了。

“那怎么办？”她问。

Doro想了想，走到橘子旁边，从上面掰下一瓣，举到作业怪面前。

“吃吗？”

作业怪看着那瓣橘子。

Doro举着等它，等了半天，作业怪没反应。它踮起后脚，把手又举高了一点：“很甜的，老周特意挑的红的，甜的。”

作业怪还是没反应，反而又抖下来一个“y”，落在Doro鼻子上。

Doro打了个喷嚏，把那个“y”喷飞了。它揉了揉鼻子，把那瓣橘子收回来，自己塞进嘴里。

腮帮子鼓起来一块，一动一动的。

它嚼着橘子，嘟囔说：“它好像不吃甜的。”

小林看着它那副样子，嘴角又弯了一下。

“那怎么办？”她问。

Doro把橘子咽下去，又看了看那本练习册，忽然问：“你还有多少题？”

小林把练习册翻了翻：“加上这道，还有六道。”

Doro点点头，然后做了一个决定。

“本骑士陪你写。”

于是小区广场的花坛边出现了这样一幕：

一个小姑娘蹲在地上写作业，旁边蹲着一只巴掌大的粉色小狗，面前摆着一个橘子。小姑娘写一道题，小狗就在旁边看着，时不时点点头，或者摇摇头，或者发出“嗯嗯嗯”的声音。

小林写完第一道，给Doro看。

Doro盯着那道题看了十秒，然后问：“这个答案对吗？”

“应该对吧。”

“嗯。”Doro点点头，“那本骑士批准了。”

它凑过去，用爪子在旁边按了一下，按出一个浅浅的爪印。

“本骑士的签名。”它说，“证明这道题被骑士守护过。以后它再也不敢难了。”

小林看着那个爪印，笑了。

第二道题，她写到一半卡住了。

Doro凑过来看了看，然后问：“这个x是什么意思？”

“就是不知道的那个数。”

“不知道的那个数？”Doro歪着头想了想，“那为什么不直接写‘不知道’？”

小林愣了一下。

“数学不能写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
“数学好麻烦。”Doro摇摇头，从橘子上又掰下一瓣递给她，“吃口甜的，继续写。”

小林接过橘子，放进嘴里。

甜的。

她继续写，写着写着，那道题竟然解出来了。

第三道，第四道，第五道。

写到第六道的时候，小林停住了。

又是那个水池。

她看着那道题，又看看Doro，问：“你说，为什么水池要一边进水一边放水？”

Doro也看着那道题。

它盯着看了五秒，然后说：“本骑士觉得，这个水池可能是个笨蛋。”

小林“噗”地笑出来。

“它可能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。”Doro继续说，一边说一边用爪子比划，“一边进一边放，忙了半天，水也没多也没少，不知道在忙什么。就跟那个……那个……”

它想了想，指着广场上跑来跑去的一只小狗：“就跟它一样，追自己尾巴，追了半天什么也没追到。”

小林看着那只追尾巴的小狗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
笑完之后，她重新看那道题。

看着看着，她忽然说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
“知道什么？”

“它可能不是真的想放水。”小林说，“它只是……只是有一个进水管，又有一个出水管，它没办法，只能两个一起开着。”

Doro想了想，点点头：“嗯，就像你一样。”

小林愣了一下。

“你也不是真的想做这些题。”Doro说，“但是你没办法，只能做。所以你就是那个水池。”

小林看着它，忽然觉得这只小狗好像也没那么傻。

她低头继续写。

写着写着，那道题解出来了。

太阳慢慢西斜了。

广场上的人多了起来，下班的下班，放学的放学。有人路过花坛边，看见一个小姑娘蹲在地上写作业，旁边蹲着一只巴掌大的粉色小狗，面前摆着一个被掰得乱七八糟的橘子。

有人多看了两眼，有人笑了笑就走了。

小林写完最后一道题，合上练习册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
Doro蹲在旁边，那个橘子已经被掰得只剩一小半了。它正捧着那半个橘子，小口小口地啃着剩下的部分，腮帮子一动一动的，眼睛眯起来，一副很满足的样子。

小林看着它，问：“你在吃坐骑？”

Doro停下来，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个橘子，又抬头看看她，认真地说：“坐骑的职责包括但不限于：承载骑士、参与战斗、以及在任务完成后被骑士吃掉。这是骑士守则第十二条。”

“谁写的？”

“本骑士自己。”

小林又笑了。

她看了看那本练习册，又看了看Doro，问：“那个作业怪还在吗？”

Doro抬起头，往她身边看了一眼，点点头：“还在。变小了，也不往外蹦数字了。就蹲在那儿，看着你。”

小林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，当然什么也没看见。

“它长什么样？”

Doro想了想，描述道：“圆圆的，软软的，像一团棉花糖——灰色的棉花糖。身上贴满了数字，还有好多x。现在那些x都不动了，就那么贴在那儿。”

它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：“其实也没那么可怕。”

小林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问：“它以后还会来吗？”

Doro把最后一口橘子塞进嘴里，嚼完咽下去，然后说：“会啊。下次你做不出题的时候，它可能又出来了。”

它从地上站起来，拍拍屁股，又拍了拍沾了橘子汁的爪子，然后看了看那个已经被吃光的橘子皮。

“不过没关系。”它说，“你多做几道，它就又变小了。或者吃甜的也行，或者笑一笑也行。”

它用爪子把橘子皮拨拉到一起，然后一块一块踢进旁边的垃圾桶——踢第一块，进了；踢第二块，弹出来，再踢，进了；踢第三块，踢了四次才进去。全部踢完之后它拍拍爪子，又拍了拍沾了土的膝盖。

“本骑士该走了。”它说，“坐骑没了，得去换一个。”

小林叫住它：“喂，你明天还来吗？”

Doro回头看她。

“不一定。”它说，“哪里有需要，本骑士就去哪里。不过你要是作业怪又大了，可以来水果店找本骑士。”

“水果店？”

“嗯，老周那个。”Doro说，“每天早上本骑士都去那儿挑坐骑。你可以在那儿蹲着等，或者放个橘子什么的，本骑士看见了就过来。”

小林点点头。

Doro举起棒棒糖，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，然后迈着小短腿往水果店的方向走去。

走了几步，它又回头，补了一句：“对了，那个水池的题，本骑士想了半天，觉得答案应该是——别一边进水一边放水，先把出水口堵上。”

说完它继续往前走，没走几步就被路边的台阶绊了一下，往前踉跄了几步才站稳。

它站稳之后，头也不回地举起一只爪子摆了摆，然后消失在拐角。

小林看着它的背影，又看看手里的练习册。

那些题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。

傍晚，水果店快要打烊了。

老周正在收拾筐子，听见熟悉的声音——窸窸窣窣，在橘子筐那边。

他低头一看，粉色小狗正在认真地挑橘子，一个一个闻过去。它闻到一个，停下来，用爪子敲敲，又凑上去听听，最后选中一个不大不小的，滚到筐边。

“今天那个红的呢？”老周问。

Doro抬头看他：“牺牲了。”

老周已经习惯了这个回答。他看着小狗把一枚硬币放在碟子里，然后抱着那个新橘子准备往外走。

“今天的任务完成了？”

Doro想了想：“完成了一个作业怪。”

“作业怪？”

“嗯。”Doro点点头，“陪一个小姑娘写了六道题。那个水池的题，太难了，本骑士看了半天也没看懂。”

老周笑了：“你还会看题？”

“不会。”Doro摇摇头，“但本骑士会分橘子。分着分着，她就写完了。”

它把新橘子滚到地上，准备爬上去，又想起什么，回头问：“对了，明天还有糖吗？”

老周从旁边拿出两根棒棒糖，都是橘子味的，放在碟子里。

“给你留了两根。”

Doro眼睛亮了，把两根都别进腰里，然后认真地说：“本骑士明天还会来。后天也会。大后天也会。”

老周笑了：“行，我天天给你留。”

Doro点点头，然后爬上橘子，一蹦一蹦地往门口走。

走到门口，它又回头，看着老周。

“那个小姑娘说，可以在你这儿等本骑士。”它说。

老周愣了一下：“哪个小姑娘？”

“就是今天那个。”Doro说，“写作业的，五年级。她说她要是作业怪大了，就来这儿找本骑士。”

老周想了想，点点头：“行，让她来。来了我帮你招呼着。”

Doro满意地点点头，然后骑着橘子，一蹦一蹦地消失在夜色里。

老周看着筐边那枚硬币，又看看旁边那个小筐——里面已经有好几个橘子了。有酸的，有甜的，有被掰过几瓣的，有只剩一半的。

每一个他都记得。

他把今天那个被掰得只剩皮的也放进去。

那只小狗明天还会来的。

后天也会。

大后天也会。

那个小姑娘可能也会来。

Doro骑士与作业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