隐息佩碎了。
碎得很彻底,莲花瓣裂成七八片,红珠炸成粉末,金色的丝线从碎片里迸出来,像有生命一样,缠向她的脖颈。
姜璃想躲,可动不了。
那些金丝太快,太细,眨眼就到了眼前,冰冷的,带着陆清寒的气息,要钻进她皮肤,钻进她血管,钻进她魂体,把她变成傀儡,变成眼睛,变成他在魔界的一枚棋子。
然后,一只手伸了过来。
骨节分明,很白,指甲修剪得干净,指尖泛着淡淡的,病态的青。
那只手,握住了金丝。
轻轻一捏。
“咔嚓。”
很轻的声音,像捏碎一根枯草。
金丝断了。
断成无数截,从半空飘落,还没落地,就化成金色的光点,消散了。
姜璃僵在原地,看着那只手。
手的主人也看着她。
谢无妄。
他就站在她面前,很近,近得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——血,雪,还有一丝极淡的,冰冷的,像铁锈一样的魔气。
他低着头,看着她流血的手腕。
刚才金丝炸开时,有几片碎片刺进了她手腕,不深,可血渗出来,一滴一滴,滴在地上,在黑色的泥土里,晕开一小片暗红。
谢无妄盯着那伤口,盯着血流出来的位置,瞳孔一点点缩紧。
然后,他抬手,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抓得很紧,像要把她骨头捏碎。
姜璃疼得闷哼一声。
谢无妄没松手。
他只是盯着她的手腕,盯着那道伤口,盯着血珠从伤口里涌出来,顺着他手指,往下淌。
“这伤,”他开口,声音很哑,像很久没说话,“怎么弄的?”
姜璃没吭声。
她在想,怎么逃。
可她逃不了。
谢无妄的手像铁钳,她挣不开。周围的魔气开始凝聚,像无形的墙,把她困在中间。
“说话。”谢无妄又说,声音冷了下去。
姜璃咬牙,抬眼,看向他。
鬼面还戴着,遮住了上半张脸,只露出眼睛和嘴。
她看见谢无妄的眼。
红的,很深的红,像凝固的血,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——震惊,狂怒,疯狂,还有一丝……不敢置信的希冀。
他在怀疑。
怀疑她的身份。
“被碎片划的。”姜璃说,声音刻意压低,变得嘶哑难听,和他记忆里姜璃的声音,完全不同。
谢无妄没说话。
他只是盯着她的眼睛,盯着面具后那双眼睛,一眨不眨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笑了。
笑得肩膀都在抖,笑得眼睛更红,可那笑里,一点温度都没有。
“是吗。”他说,松开了她的手。
姜璃抽回手,后退一步,想跑。
可谢无妄抬手,打了个响指。
周围的魔气墙,猛地收紧,把她困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“既然来了,”谢无妄转身,往山谷里走,“就进来坐坐。”
姜璃被迫跟着他,走进山谷。
谷里很安静,没有魔军,只有一座简单的木屋,屋前有张石桌,桌上放着琴——刚才他弹的那把琴。
谢无妄在石桌前坐下,倒了杯酒,推到她面前。
“喝。”
姜璃没动。
“怕我下毒?”谢无妄挑眉。
“魔尊说笑了。”姜璃说,声音还是哑的。
谢无妄盯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抬手,摘下了她的鬼面。
很快,很突然。
姜璃没反应过来,面具就被摘了。
月光下,她的脸暴露出来。
苍白的脸,没什么血色,嘴唇干裂,眼下乌青,鬓角几根白发,在风里飘。
和姜璃,有七分像。
可更瘦,更憔悴,更……陌生。
谢无妄盯着她的脸,盯着她唇下那颗痣,盯着她鬓角的白发,眼神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你叫什么?”他问。
“离。”姜璃说,“仙门弟子,奉命来探查魔尊动向。”
“奉命?”谢无妄笑了,“奉谁的命?”
“陆清寒。”
谢无妄眼神一冷。
“他派你来,就为探查我的动向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探查到了什么?”
“魔尊在此弹琴,暂无动作。”
谢无妄盯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抬手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是那枚草戒指。
染血的,没编完的草戒指。
“认识这个吗?”他问。
姜璃心脏一紧。
她盯着那枚戒指,盯着上面暗褐色的血迹,盯着那半截没编完的尾巴。
“不认识。”她说,声音很稳。
谢无妄没说话。
他只是拿起戒指,递到她面前。
“拿着。”
姜璃没接。
“魔尊这是何意?”
“让你拿着,”谢无妄说,眼神很沉,“就拿着。”
姜璃咬牙,接过戒指。
戒指入手,冰凉。
可下一瞬,戒指突然烫了一下。
很轻,像心跳。
然后,她心口,那枚三色纠缠的印记,也开始发烫。
像在共鸣。
谢无妄看见了。
他盯着她心口的位置,盯着衣服下,那微微泛起的,三色的光,瞳孔骤缩。
“你……”他张嘴,想说什么。
可就在这时——
谷外,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魔将冲进来,单膝跪地:“尊上!血狱出事了!”
谢无妄眼神一凛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有人劫狱!”魔将喘着气,“是陆清寒的人!他们抓走了三个囚徒,还……还毁了噬魔阵!”
谢无妄猛地站起来。
“噬魔阵被毁了?”
“是!”魔将点头,“阵眼碎裂,阵中囚徒……全死了。”
谢无妄脸色一沉。
他转头,看向姜璃。
“陆清寒派你来探查,是为了拖住我。”他一字一句,声音冷得像冰,“好让他的人,去血狱劫人,毁阵。”
姜璃心脏狂跳。
她不知道。
陆清寒没告诉她。
他给她的任务,只是探查谢无妄动向。他没说,还有另一队人,在同时行动,去血狱劫囚,毁阵。
她成了诱饵。
成了吸引谢无妄注意力的,弃子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声音发干。
谢无妄盯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笑了。
笑得冰冷,残酷。
“带她去血狱。”他对魔将说,“让她看看,陆清寒都做了什么。”
血狱,在魔界最深处。
是一座山,整座山都被挖空了,里面凿出无数个石窟,每个石窟里,都关着人。
魔修。
都是谢无妄的旧部。
三个月前,谢无妄失踪,魔界大乱,陆清寒趁机派兵围剿,抓了数百魔修,关在这里。
美其名曰“感化”,实则——
姜璃站在血狱入口,看着眼前的景象,浑身发冷。
石窟里,每个魔修都被铁链锁着,铁链另一端连着墙壁,墙壁上刻着阵法——噬魔阵。
阵法在运转,发出幽暗的红光,每亮一次,魔修体内的魔气就被抽走一分,顺着铁链,流进墙壁,汇入地底,不知流向何处。
被抽走魔气的魔修,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,一点点枯萎,皮肤干瘪,眼窝深陷,只剩一口气吊着。
生不如死。
陆清寒在炼噬魔丹。
用这些魔修的魔气,炼成丹药,用来控制其他魔修,或者……增强他自己的修为。
姜璃看着那些魔修,看着他们空洞的眼睛,看着他们干裂的嘴唇,看着他们身上,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。
她想起了谢无妄。
想起了他在重渊宫,看着那些枯骨时的眼神。
想起了他说:“我欠他们的。”
现在,他的旧部,被折磨成这样。
而她,是帮凶。
是她吸引了谢无妄的注意,让陆清寒的人有机可乘,毁了噬魔阵,杀了这些魔修。
阵眼碎裂,阵法失控,魔气倒灌,关在阵中的魔修,承受不住,全死了。
尸体还锁在铁链上,像风干的腊肉。
姜璃站在原地,手脚冰凉。
谢无妄站在她身边,没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那些尸体,看着那些他曾经并肩作战的部下,眼神很空,空得像什么都没有了。
然后,他转头,看向姜璃。
“现在,”他说,声音很轻,可每个字都像刀,扎进她心里,“你还觉得,陆清寒是正,我是邪吗?”
姜璃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谢无妄笑了。
笑得惨淡。
“滚吧。”他说,转身,往血狱深处走,“回去告诉陆清寒,这笔债,本尊会亲自找他讨。”
姜璃站在原地,看着他消失在黑暗里。
然后,她低头,看着手里的草戒指。
戒指还在发烫,像在提醒她,提醒她欠下的债,提醒她该做的事。
她握紧戒指,转身,离开了血狱。
谷外,天快亮了。
她得回去,向陆清寒复命。
可她不知道,该怎么说。
说她见到了谢无妄,说谢无妄认出了草戒指,说血狱被毁,魔修全死了,说陆清寒把她当弃子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这枚草戒指,不能再留了。
她抬手,想把戒指扔掉。
可手举到一半,又停住了。
她看着戒指,看着上面干涸的血迹,看着谢无妄刚才握过的地方,还残留着他的温度。
然后,她把戒指,戴在了手上。
很紧,勒得手指发疼。
可她不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