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的味道很浓。
不是新鲜的、温热的血，是陈腐的、发馊的血，混着铁锈和魔气被抽干后的焦糊味，在黑暗里，像一张湿透的布，捂在口鼻上，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姜璃贴在石窟的阴影里，一动不动。
呼吸放得很轻，轻得几乎听不见。心跳却很重，咚，咚，咚，砸在胸腔里，像在敲鼓。
她得等。
等巡逻的魔兵过去。
刚才在西侧石窟口，她看见三个魔兵提着灯，慢悠悠地晃过去，一边走一边抱怨。
“妈的，今晚怎么轮到咱们守这鬼地方。”
“知足吧，东边那些才惨，阵炸了，全成干尸了，收拾都收拾不过来。”
“你说尊上为啥不把剩下的也杀了？留着也是祸害。”
“你懂个屁，这些都是当年跟着尊上打过仗的，杀了，寒心。”
“寒心？咱们魔界什么时候讲这个了？”
脚步声远了。
姜璃又等了一会儿，确认再没声音，才从阴影里挪出来，贴着石壁，往石窟深处摸。
西侧石窟，是血狱里最偏的一片，关的都是些老弱病残，魔气弱，抽不出多少，所以噬魔阵布置得也少，昨晚那场爆炸，这边受损最轻。
但也只是相对。
姜璃推开第一间石室的门。
很窄，就一张石床，床上蜷着个人。
穿着破烂的魔军铠甲，胸口有片干涸的血迹，头发全白了，乱糟糟地盖着脸。铁链从锁骨穿过去，钉在墙上，链子已经锈了，磨得伤口发黑溃烂，有蛆在爬。
人还活着，胸口有微弱的起伏，可眼睛闭着，像睡着了，又像死了。
姜璃走过去，蹲下，轻轻拨开他脸上的头发。
是张熟悉的脸。
她认得。
三个月前，在重渊宫外，谢无妄被仙门围攻，就是这个老魔将，带着十几个弟兄，拼死断后，让谢无妄有机会突围。
他叫岩山。
谢无妄叫他“岩叔”。
现在，岩山躺在这儿，像一块被榨干的石头，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。
姜璃咬了咬牙，从怀里掏出小刀，割开自己手腕。
血涌出来，金色的，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光。
她把手腕凑到岩山嘴边，血滴进去，一滴，两滴，三滴……
岩山没反应。
姜璃又滴了几滴，直到脸色开始发白，才停下，用布草草包扎了伤口。
然后，她看见，岩山的眼皮，动了动。
很慢，很艰难，像有千斤重。
然后，睁开了。
浑浊的眼睛，没什么神采，茫然地，盯着石窟顶，看了好一会儿，才慢慢转动，看向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嘴唇动了动，没声音，可姜璃看懂了。
他在说：“……主上？”
姜璃摇头。
岩山又看了她一会儿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落在她那双眼睛里，然后，他瞳孔微微一缩。
像认出了什么。
“……是你。”他嘶声说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。
姜璃没承认，也没否认。
她又割开手腕，给旁边另外两个魔修喂了血。
那两个年轻些，伤也轻些，血喂下去，没多久就醒了，挣扎着坐起来，警惕地看着她。
“岩叔，她是谁？”其中一个问。
岩山没回答，只是盯着姜璃，盯着她手腕上那个还在渗血的伤口，盯着她包扎时打的结——很特殊的结法，三个环套在一起，最后收尾时绕两圈。
三个月前，谢无妄胸口重伤，有个人给他包扎，打的也是这个结。
岩山记得。
“姑娘，”他开口，声音还是很哑，可清楚了些，“您……还活着？”
姜璃动作一顿。
然后，她摇头。
“我不是她。”
岩山盯着她，看了很久，然后笑了。
笑得很难看，脸上干裂的皮肤扯开，渗出血丝。
“您说不说，都一样。”他说，“主上等您，等了三个月。每晚都对着那枚草戒指说话，说您会回来，说他欠您一条命，说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眼眶红了。
“说您要是真死了，他就把三界掀了，给您陪葬。”
姜璃手指一颤。
她低头，从怀里掏出一卷兽皮地图，塞进岩山手里。
“按红线走，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“避开所有仙门哨卡，到妖界边界，会有人接应。”
岩山接过地图，展开。
地图很旧，兽皮边缘都磨毛了，可上面的路线画得很清楚，哪里有关卡，哪里有暗哨，哪里能躲，哪里能跑，标得明明白白。
地图右下角，烙着一枚银色的印记。
狐爪印。
妖皇殷九霄的印记。
岩山盯着那印记，又抬头看姜璃。
“妖皇……为何帮我们？”
“他欠我个人情。”姜璃说。
岩山沉默。
他把地图小心卷好，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，然后挣扎着想站起来，可铁链拴着，动不了。
姜璃抬手，握住铁链。
铁链很凉，上面刻着封印符文，符文闪着微弱的红光，在抗拒她的触碰。
她皱眉，另一只手按在锁链上，掌心凝出一缕极淡的金色光点——是心口印记残存的力量。
光点渗进符文，符文开始扭曲，然后，像被腐蚀一样，一点点变暗，最后，彻底熄灭。
“咔。”
锁链断了。
岩山跌坐在地，大口喘气。
另外两个魔修身上的锁链，也被姜璃一一解开。
三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，看着姜璃，眼神复杂。
“姑娘，”岩山开口，“您跟我们一起走吧。陆清寒不会放过您，仙门也容不下您，您回去，是死路一条。”
姜璃摇头。
“我还有事要做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毁了噬魔阵的阵眼。”姜璃说，“阵眼不毁，陆清寒还能再造。而且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得回去，查清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姜璃没回答。
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，塞给岩山。
“里面有三颗丹药，能暂时压制你们体内的魔气反噬。撑到妖界，殷九霄有办法救你们。”
岩山接过布包，攥紧。
然后，他忽然单膝跪地，另外两人也跟着跪下。
“姑娘大恩，岩山没齿难忘。”岩山哑声说，“若他日姑娘有用得着的地方，岩山这条命，随时拿去。”
姜璃伸手扶他。
“快走吧，天快亮了。”
岩山站起来，深深看了她一眼，然后转身，带着两人，蹒跚着往外走。
走到石窟口，他忽然停下，回头。
“姑娘，”他说，“您究竟是谁？”
姜璃站在黑暗里，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她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在空旷的石窟里，却清晰得像叹息。
“故人。”
岩山身体一颤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可最终，只是重重一点头，转身，没入黑暗。
脚步声远了。
姜璃站在石窟里，听着脚步声彻底消失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腿有点软。
她靠着石壁，滑坐下来，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个还在渗血的伤口。
血是金色的，在黑暗里，像萤火。
她盯着那点光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她听见，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。
不是岩山他们。
是另一个人的脚步声。
很稳，很慢，一步一步，踩在石地上，发出沉闷的，规律的响声。
姜璃僵住。
她没回头。
可她知道是谁。
那脚步声停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
然后，一个声音响起，很低，很哑，带着压抑的，她听不懂的情绪。
“故人？”
谢无妄说。
姜璃闭了闭眼。
然后，她站起来，转身，看向他。
谢无妄就站在石窟口，月光从外面照进来，照在他身上，拉出长长的影子。他穿着黑色的衣袍，头发束着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眼睛很红，红得吓人。
他盯着她，盯着她苍白的脸，盯着她手腕上那个还在渗血的伤口，盯着她眼睛里，那点没藏住的慌乱。
然后，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姜璃后退。
可她身后是石壁，退无可退。
谢无妄走到她面前，停下，低头，看着她。
很近。
近得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冰冷的，带着血腥味的魔气，能看清他眼睛里，自己那张苍白的，惊慌的脸。
“哪个故人？”他问，声音很轻，可每个字都像刀，刮在她心上。
姜璃没说话。
谢无妄抬手，握住她手腕。
握得很紧，像怕她跑了。
他低头，看着那个伤口，看着金色的血从纱布里渗出来，染红他的指尖。
然后，他抬眼，看向她心口的位置。
衣服下面，那枚三色纠缠的印记，在发烫，在发光，在回应他掌心那枚草戒指的共鸣。
“这个伤，”谢无妄说，拇指轻轻摩挲她伤口边缘，“是喂血喂的，是不是？”
姜璃咬牙。
“是又怎样？”
“喂给谁了？”
“岩山他们。”
“为什么喂？”
“他们快死了。”
谢无妄盯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笑了。
笑得眼睛更红，可那笑里，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姜璃，”他说，声音哑得厉害，“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？”
姜璃心脏骤停。
她看着他，张了张嘴，想否认，想辩解，想说我不是姜璃，我是离。
可话卡在喉咙里，说不出来。
谢无妄抬手，抚上她的脸。
手指很凉，带着薄茧，抚过她的眉眼，她的鼻梁，她的嘴唇，最后停在她唇下那颗痣上。
“这颗痣，”他低声说，“位置，大小，颜色，和她一模一样。”
“还有这双眼睛。”
“看人时的眼神，慌乱时眨眼的频率，说谎时睫毛颤动的幅度……”
“全都一模一样。”
他顿了顿，手指移到她鬓角，挑起那缕白发。
“连这里，都有白头发了。”他笑，笑得惨淡，“是不是喂血喂的？是不是为了救我，喂了太多血，折了寿，白了头？”
姜璃眼泪掉下来。
砸在他手背上，滚烫。
谢无妄手指一颤。
然后，他收回手，后退一步，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“为什么不认我？”他问，声音发哽。
姜璃摇头，眼泪一直掉。
“我不能认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陆清寒在找我。”姜璃哑声说，“他要我当新的容器，当新的魂皿。我认了你，你就危险了。我认了沈玉疏，他就危险了。我认了殷九霄，他就危险了。”
谢无妄盯着她。
“所以你就装死？装不认识？装成另一个人？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现在在做什么？”谢无妄指着地上那摊金色的血，“救岩山他们？给我旧部地图？帮他们逃到妖界？”
姜璃没说话。
谢无妄往前一步，抓住她肩膀，把她按在石壁上。
“回答我！”他低吼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，“你是不是打算，等把我们所有人都安顿好了，等把陆清寒解决了，等把贪婪之神弄死了，然后，再悄无声息地死一次？嗯？”
姜璃眼泪模糊了视线。
她看着谢无妄，看着他那张愤怒的，痛苦的，绝望的脸，心像被撕碎了。
“谢无妄，”她哑声说，“我不能活。”
谢无妄浑身一僵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不能活。”姜璃重复，眼泪一直掉，“我是魂皿，是容器，是贪婪之神选中的肉身。只要我活着，祂就有机会降临。只要我活着，你们就永远不安全。”
她抬手，抚上谢无妄的脸，指尖冰凉。
“所以，等我做完该做的事，等我毁了祂，等我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“你就忘了我吧。”
谢无妄盯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笑了。
笑得肩膀都在抖，笑得眼泪也掉下来，笑得像疯了。
“忘了你？”
他说，每个字都带着血。
“姜璃，你听着。”
“我这辈子，就栽在你手里了。你活着，我跟你活。你死了，我跟你死。你想让我忘了你？除非我魂飞魄散，除非我灰飞烟灭，除非这天地间，再没我谢无妄这个人。”
他低头，额头抵着她的额头，呼吸交错，眼泪混在一起。
“所以，别想再丢下我。”
“一次就够了。”
“再来一次，我会疯的。”
姜璃看着他，看着他那双红得吓人的眼睛，看着里面浓得化不开的执念，看着那枚草戒指，在他掌心，发着微弱的光。
然后，她抬手，抱住他。
抱得很紧，像要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。
“谢无妄，”她在他耳边说，声音发颤，“我怕。”
谢无妄收紧手臂。
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我护不住你们。”
“怕我到最后，还是得死。”
“怕我死了，你们难过。”
谢无妄沉默。
然后，他低头，吻了吻她额头。
“那就一起。”他说，“要死，一起死。要活，一起活。”
“至于难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很轻。
“你不在，我早就不会难过了。”
“我只会疯。”
姜璃眼泪又涌出来。
她抱紧他，抱了很久，直到远处传来鸡鸣，天快亮了。
她才松开手，擦了擦脸，抬头看他。
“我得回去了。”
“回哪儿？”
“仙门。”姜璃说，“陆清寒在等我复命。”
谢无妄皱眉。
“太危险。”
“我必须去。”姜璃说，“只有在他身边，我才能查清他想做什么，才能找到毁掉贪婪之神的办法。”
谢无妄盯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黑色的玉佩，塞进她手里。
“捏碎它，我会知道。”他说，“无论你在哪儿，我都会赶到。”
姜璃握紧玉佩，点头。
“好。”
她转身，往石窟外走。
走到口子，停下，回头。
“谢无妄。”
“嗯？”
“等我回来。”
谢无妄看着她，看了很久，然后，咧嘴笑了。
笑得像个傻子。
“好。”
他说。
“我等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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