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很烫。
沈玉疏的手,攥着她的手腕,像烧红的铁钳,烫得姜璃一哆嗦。
她低头,看着他的手。
指节发白,青筋暴起,指甲掐进她肉里,渗出血。
可他没醒。
眼睛闭着,眉头紧皱,嘴唇干裂,脸烧得通红,呼吸又急又乱,胸膛剧烈起伏,像拉破的风箱。
他在发烧。
伤口感染,魔气入体,失血过多,都凑一块了。
不治,会死。
姜璃咬了咬牙,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。
掰不开。
沈玉疏攥得太紧,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,死也不松。
“沈玉疏,”她低声喊,“放手。”
沈玉疏没反应。
只是嘴里,又开始呓语。
“别走……”
“阿梧……”
“姜璃……”
声音很轻,破碎,含糊,可姜璃听清了。
他在叫她。
昏迷中,发着高烧,快死了,还在叫她。
姜璃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,疼得她喘不过气。
她盯着他,盯着他苍白的脸,盯着他干裂的唇,盯着他眉心的冷汗。
然后,她抬手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。
布袋是粗布的,很旧,是她出发前随手缝的,里面装着些常用的伤药——止血散,退热丸,净毒膏,都是最基础的,仙门弟子人手一份的那种。
但用法,不一样。
她倒出止血散,不是直接撒,是和退热丸的粉末混在一起,再加一点净毒膏,在手心搓匀,搓成糊状。
然后,她撕开沈玉疏肩上的衣服。
伤口暴露出来,很深,边缘发黑,有魔气在侵蚀。
她把手心里的药糊,敷上去。
敷得很仔细,很均匀,敷完,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白布——是她用来擦剑的,撕成条,给他包扎。
包扎的手法,很特别。
不是简单的缠,是交叉,打结,最后在伤口正上方,系一个很轻的活结,不会压到伤口,但很牢固。
这是她自己的习惯。
穿书前,她在医院做志愿者学的。穿书后,没人教她,她就用这法子给自己包扎,给谢无妄包扎。
只有她会这么包。
包扎完肩伤,她处理腿伤。
同样的药,同样的手法。
做完这些,她又掏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一颗药丸。
不是伤药,是安神丹。
能让他睡得更沉,减少痛苦。
她把药丸塞进他嘴里,可他牙关紧闭,咽不下去。
姜璃皱眉。
她低头,从水囊里倒出一点水,含在嘴里,然后,俯身,凑到他唇边。
唇很烫。
她撬开他的牙关,把水渡进去,连同那颗药丸。
沈玉疏喉结滚动,咽下去了。
姜璃直起身,擦了擦嘴。
然后,她看着他攥着她手腕的手。
还是没松。
她叹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——削水果的,很钝。
她割开自己的袖子。
从手腕处,割了一圈,布料断开。
沈玉疏手里,还攥着那截断袖。
她把手抽出来,手腕上一圈青紫,还渗着血。
她没管,把那截断袖,轻轻塞回沈玉疏手里。
“拿着吧。”她低声说,“就当……我还你了。”
沈玉疏握着那截袖子,眉头松了些,呼吸也平稳了些。
像抓住了什么,安心了。
姜璃站起来,背对着他,从怀里掏出凝魂草。
草很轻,在她手里,泛着淡淡的,纯净的白光,和这昏暗血腥的林子,格格不入。
她弯腰,把草塞进他怀里,贴着心口。
“给你妹妹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好好活着。”
说完,她转身,走了。
没回头。
她知道沈玉疏醒了会怎样。
会找她,会查她,会怀疑。
可顾不上那么多了。
她得走。
陆清寒的任务,还没完成。谢无妄的动向,还没探查。她不能在魔界边境,和一个重伤的仙君待太久。
她走出林子,找了个隐蔽的山洞,钻进去。
洞很小,只能容一个人蜷着。
她缩在洞底,靠着冰冷的石壁,喘气。
背上伤口火辣辣地疼,魂体在震荡,脑子里嗡嗡响。
她闭上眼,想歇一会儿。
可一闭眼,就是沈玉疏的脸。
他攥着她手腕的样子,他发烧呓语的样子,他扯下她面具的样子。
还有,他看见她下半张脸时,那双骤然收缩的瞳孔。
他认出来了。
至少,怀疑了。
姜璃睁开眼,看着洞顶。
石缝里,渗着水,一滴,一滴,砸在地上,嗒,嗒,嗒。
像计时。
她在洞里躲了一天一夜。
第二天傍晚,她悄悄摸回那片林子。
沈玉疏已经不在了。
地上有血迹,有挣扎的痕迹,有离开的脚印。
脚印很乱,很虚,但方向是往人界深处去的。
他醒了,走了。
姜璃松了口气,又有点空。
她走到他躺过的地方,蹲下,看着地上。
地上,有一小摊干涸的血,血里,混着一点白色的粉末。
是她用的药糊。
旁边,还有半截布条。
是她包扎时用的,不小心掉落的。
她捡起布条,攥在手里,攥得很紧。
然后,她站起来,转身,离开。
同一时间,百里外,一处破庙。
沈玉疏靠在神像下,脸色还是白,可烧退了,伤口包扎得整齐,血止住了。
他手里,攥着半截袖子。
粗布的,染了血,袖口有撕裂的痕迹。
是那个鬼面女子的袖子。
他昏迷前,扯下了她半边面具,看见了下半张脸。
苍白的脸,没血色的唇,和唇下,那颗小小的,淡褐色的痣。
姜璃的痣。
在同一个位置,一模一样。
他盯着那截袖子,盯着袖子上残留的,淡淡的药味。
止血散,退热丸,净毒膏,混在一起,搓成糊。
包扎的手法,交叉,打结,活结在伤口正上方。
还有,她给他喂药的方式。
唇贴着唇,渡水,渡药。
每一个细节,都和他记忆里,姜璃的手法,一模一样。
三个月前,在秘境,他受伤,她给他包扎,就是这样。
在思过崖,他替她挡天雷,她哭着给他上药,也是这样。
在重渊宫,他昏迷,她割腕喂血,也是这样。
是她。
只有她。
沈玉疏攥紧了袖子,指节发白。
可为什么?
她不是死了吗?
在重渊宫,在他眼前,化作光点,消散了。
怎么会……又出现?
戴着鬼面,出现在魔界,救他,给他药,给他凝魂草。
然后,又走了。
不留一句话。
沈玉疏低头,看向怀里。
凝魂草还在,贴着他心口,散发着纯净的白光,温暖,安稳。
像她一样。
他抬手,捂住脸。
肩膀在抖。
“姜璃……”他低声,声音哑得厉害,“你到底……瞒了我多少?”
庙外,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很稳。
沈玉疏抬头,看向庙门。
门开了。
殷九霄站在门口,银发红眸,抱着胳膊,看着他,挑眉。
“哟,还活着呢?”
沈玉疏没说话。
只是把凝魂草,从怀里掏出来,递过去。
殷九霄接过,看了一眼,眼神一深。
“她给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人呢?”
“走了。”
殷九霄沉默。
他走到沈玉疏面前,蹲下,盯着他手里的半截袖子。
“认出她了?”
沈玉疏点头。
“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沈玉疏说,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“药,手法,还有……痣。”
殷九霄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笑了。
笑得有点苦。
“行吧。”他说,站起来,“看来,我哥说的‘变数’,真是她。”
他转身,往外走。
“走吧,回妖界。你妹妹的魂魄,等不了太久。”
沈玉疏撑着站起来,跟着他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,看了一眼魔界的方向。
眼神很深,很沉。
“姜璃,”他低声,像在发誓,“这次,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