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魂岭的风，是腥的。
带着血味，带着硫磺味，带着魔气腐蚀泥土的焦糊味。风吹过山岭，刮起沙石，打在脸上，生疼。
姜璃站在岭口，看着眼前那片黑沉沉的山。
魔界，到了。
岭这边是人界，有草木，有鸟兽，有稀薄的灵气。岭那边是魔界，只有黑石，只有岩浆，只有终年不散的黑雾，和雾里游荡的、饥饿的魔物。
她把隐息佩挂在腰间，莲花面朝外，红珠对着魔界方向。
玉佩微微发烫，像在感应什么。
陆清寒的眼睛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抬脚，跨过那道看不见的界碑。
一步踏出，天地骤变。
灵气消失，魔气如潮水般涌来，钻进毛孔，钻进经脉，像无数根冰冷的针，在体内乱刺。
姜璃闷哼一声，脸色瞬间白了。
魂体在震荡。
离这具身体，是仙门剑骨，天生排斥魔气。魔气入体，像水浇进热油，炸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。
她咬牙，运转灵力，在体表凝出一层薄薄的护罩。
护罩很脆，在魔气的侵蚀下，滋滋作响，随时会破。
但至少，能撑一会儿。
她踩着黑石，往魔界深处走。
脚下滑，石头上覆着一层黏腻的、墨绿色的苔藓，踩上去，像踩在腐烂的肉上。
四周很静。
没有鸟叫，没有虫鸣，只有风刮过石缝的呜咽声，像鬼哭。
偶尔，雾里会闪过一道影子。
很快，很模糊，看不清是什么。
但能感觉到，那些东西在盯着她。
盯着她这个，闯进魔界的，鲜活的，带着灵气的人。
姜璃握紧了剑。
剑是仙门制式的长剑，很普通，但剑身上刻了净魔符，对魔物有克制。
她走了大概一个时辰。
魔气越来越浓，护罩越来越薄，魂体的震荡越来越剧烈。
她得找个地方，缓一缓。
她看向前方。
黑雾深处，隐约能看见一个洞口。
洞口很大，像一张巨兽的嘴，往外喷着更浓的黑气。
是魔渊。
魔气最重的地方，也是魔物最密集的地方。
陆清寒给的地图上，标着红圈——谢无妄最近出没的区域，就在魔渊附近。
她得进去。
姜璃咬了咬牙，朝洞口走去。
离洞口还有十丈，她就听见了声音。
不是风声。
是打斗声。
兵器碰撞声，法术爆裂声，还有……妖兽的嘶吼。
很多妖兽。
她闪到一块巨石后，探头，看向洞口。
洞口前，有个人。
月白道袍，墨发玉冠，手握长剑，剑身上染着血——不是他的血，是妖兽的。
是沈玉疏。
他怎么会在这儿？
姜璃心脏一跳。
沈玉疏在妖界，在聚魂池边守着阿梧，怎么会跑到魔界，跑到这魔渊口？
她盯着他。
沈玉疏在杀妖兽。
不是一只，是一群。
十几只魔狼，牛犊大小，浑身黑毛，眼冒绿光，獠牙滴着涎水，围着沈玉疏，扑，咬，抓。
沈玉疏的剑很快，每一剑都刺中要害，魔狼一只只倒下。
可倒下的魔狼，尸体很快被黑雾吞噬，融化成血水，渗进地里。
然后，地底会钻出新的魔狼。
杀不完。
沈玉疏的脸色，很难看。
他受伤了。
左肩有道伤口，深可见骨，血把半边袖子都染红了。右腿也在流血，一道爪痕，从大腿划到小腿，皮肉外翻。
他在硬撑。
剑越来越慢，呼吸越来越重，脚下踉跄，好几次差点被魔狼扑倒。
可他没退。
他在往洞口里看。
眼神很急，像在找什么东西。
凝魂草。
姜璃想起来了。
殷九霄说过，凝魂草只生长在魔界深渊。
沈玉疏来这儿，是来找凝魂草，救阿梧。
不要命了。
姜璃盯着他，盯着他肩上腿上那些伤，盯着他苍白的脸，盯着他眼中那股近乎偏执的决绝。
为了阿梧，他真是……什么都敢做。
一只魔狼从背后扑向沈玉疏。
沈玉疏转身，一剑刺穿魔狼咽喉。
可另一只魔狼，趁机扑向他受伤的左腿。
沈玉疏躲闪不及，被狼爪划中，腿一软，跪倒在地。
魔狼群一拥而上。
完了。
姜璃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。
然后，她冲了出去。
没时间想，没时间犹豫。
她从巨石后冲出，手中长剑一挥，剑气扫过，逼退最近的几只魔狼。
魔狼群一顿，转头，看向她。
绿眼睛里，闪着贪婪的光。
又一个猎物。
沈玉疏也抬头，看向她。
看见她的脸，看见她戴着的鬼面，眼神一怔。
“走！”姜璃嘶喊，一剑劈开扑向沈玉疏的魔狼，“快走！”
沈玉疏没动。
他只是盯着她，盯着那张鬼面，盯着面具后那双眼睛。
熟悉的眼睛。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，声音嘶哑。
“走啊！”姜璃急了，又一剑逼退两只魔狼，可自己也挨了一爪，背上火辣辣地疼。
魔狼太多，杀不完。
她拽起沈玉疏，想把他拖走。
可沈玉疏太重，她拖不动。
“草……”沈玉疏低声说，眼神还盯着洞口，“凝魂草……在洞里……”
“命重要还是草重要！”姜璃吼。
沈玉疏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眼神却说明了一切。
草重要。
比命重要。
姜璃咬牙。
疯子。
都是疯子。
她松开沈玉疏，转身，冲向洞口。
魔狼群追着她，扑向她。
她不管，只是冲。
冲进洞口。
洞里很黑，只有岩壁上嵌着的魔晶，散发着幽暗的红光，像一只只眼睛。
她看见了。
洞底，有一株草。
通体透明，像冰雕的，草叶上流转着淡淡的白光，和这黑暗的魔渊，格格不入。
凝魂草。
草边，蹲着一只更大的魔狼。
狼王。
它盯着姜璃，缓缓站起，体型是外面那些狼的两倍，獠牙像匕首，滴着绿色的毒涎。
姜璃握紧剑。
没时间了。
外面的沈玉疏，撑不了多久。
她冲过去，一剑刺向狼王。
狼王跃起，躲开，爪子拍向她面门。
她低头，躲过，剑锋一转，削向狼王前腿。
狼王惨叫，前腿被削断，摔倒在地。
姜璃趁机冲到草前，一把将凝魂草连根拔起，塞进怀里。
转身就跑。
狼王怒吼，挣扎着爬起来，追向她。
洞外，沈玉疏已经倒在地上，魔狼群围着他，正要下口。
姜璃冲出洞口，一剑扫开最近的魔狼，拽起沈玉疏。
“走！”
她拖着他，往岭外跑。
魔狼群在身后追。
她跑得跌跌撞撞，沈玉疏几乎整个人压在她身上，重得像山。
背上伤口裂开，血浸湿了衣服。
腿在抖，魂体在震荡，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可她不敢停。
停下，就是死。
跑了不知多久，魔狼的吼声渐渐远了。
它们不敢追出魔界。
姜璃瘫倒在地，大口喘气。
沈玉疏躺在她旁边，闭着眼，脸色白得像纸，呼吸微弱。
他伤得太重了。
肩上，腿上，背上，全是伤口，血还在往外涌。
姜璃爬起来，撕下自己的衣摆，想给他包扎。
可手刚碰到他肩膀，沈玉疏突然睁眼。
眼神很涣，看着她，像在辨认。
然后，他抬手，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抓得很紧，像怕她跑了。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是谁？”
姜璃没说话。
她挣了挣，没挣开。
沈玉疏另一只手抬起来，伸向她脸上的鬼面。
很慢，很轻，像怕惊扰什么。
姜璃想躲，可没力气了。
沈玉疏的手指，碰到了面具边缘。
然后，他猛地一扯。
面具被扯下。
一半。
只扯下一半，露出下半张脸。
苍白的脸，没血色的唇，和唇下，那颗小小的，淡褐色的痣。
沈玉疏盯着那颗痣，瞳孔骤缩。
呼吸，停了。
时间，也停了。
他看着她，眼睛一眨不眨，像要把她刻进骨头里。
然后，他张嘴，想说什么。
可没说出来。
眼睛一闭，昏了过去。
手还攥着她的手腕，很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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