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药在掌心,褐色,圆润,散发着甜腻的香。
姜璃盯着它,看了很久。
不能吃。
吃了,那缕追踪金丝就会钻进魂体,像跗骨之蛆,再也甩不掉。
可也不能不吃。
陆清寒在等。
等她把丹药吃下去,等金丝附体,等完全掌控她。
她捏着丹药,走到窗边。
窗外,天已经大亮了。晨光透过窗纸,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。远处有弟子练剑的声音,呼喝声,还有鸟叫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只有她手里这颗丹药,不正常。
她转身,走到桌边,倒了一杯水。
水是冷的,昨夜剩的。
她端起杯子,看着水里的倒影——苍白的脸,乌青的眼,鬓角那几根白发,在晨光下,白得刺眼。
她张嘴,把丹药扔进嘴里。
没咽,压在舌下。
然后,她喝水。
水很凉,激得她一哆嗦。
她闭眼,调动魂体里,系统残留的最后一点能量。
那点能量,很微弱,像风中残烛,随时会灭。
可勉强够用。
能量从魂体深处涌出,顺着经脉,流到舌下,包裹住那颗丹药。
模拟。
模拟丹药在体内化开的过程,模拟药力散入四肢百骸的感觉,模拟魂体被“稳固”的假象。
很吃力。
像用一根细线,吊着千斤巨石。
汗水,从她额角渗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滴在桌上,晕开一小片水渍。
她咬牙,撑着。
一炷香。
两炷香。
三炷香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她脸色越来越白,汗越来越多,握着杯子的手,抖得厉害。
可魂体里,那股“稳固”的假象,越来越真实。
像真的吃了固魂丹,魂体被一层看不见的膜包裹住,平稳,安定,不再动荡。
终于——
能量耗尽。
最后一点光,灭了。
系统彻底沉寂,像从未存在过。
姜璃睁开眼,眼里全是血丝。
她张嘴,把舌下的丹药吐出来。
丹药已经化了小半,表面糊了一层黏液,黏糊糊的,看着恶心。
她盯着丹药中心。
那缕金丝,还在。
在化开的药泥里,缓缓蠕动,像一条细小的金色虫子,寻找着可以寄生的宿主。
姜璃伸手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。
是她之前准备的,装迷魂散的瓶子,现在空了。
她把丹药残渣,连带着那缕金丝,一起刮进瓶子里。
塞紧瓶塞。
然后,她从桌上拿起一根针——缝衣服的针,很细。
她撩开衣袖,露出小臂。
手臂很瘦,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。
她咬牙,一针扎下去。
扎得很深,针尖刺破皮肤,刺进血管。
血涌出来,暗红的,滴进另一个空杯子里。
她挤了十几滴,才停。
然后,她把装着丹药残渣的瓶子,扔进血杯里。
血渗进瓶子,淹没了残渣,淹没了金丝。
金丝遇血,猛地一颤,然后,不动了。
像死了。
姜璃盯着瓶子,看了好一会儿,才把它捞出来,擦干净,塞进怀里。
做完这些,她瘫在椅子上,大口喘气。
累。
像跑了三天三夜,骨头都散架了。
可事情还没完。
陆清寒在等反馈。
她闭上眼,感受魂体。
假象还在。
很逼真,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。
她撑着站起来,走到镜子前,看着镜子里的人。
脸色还是白,可眼神稳了,不再飘忽。那股魂体不稳的虚弱感,被“稳固”的假象覆盖,从外表看,她好了很多。
可以了。
她换了身干净衣服,梳了头,把白发藏进黑发里。
然后,她推门出去。
执法殿。
陆清寒还在看竹简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头,看见姜璃,眼神闪了一下。
“来了?”他放下竹简,“丹药服了?”
“服了。”姜璃垂首,“谢长老赐药,弟子感觉魂体稳固许多。”
陆清寒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眼神很锐,像刀子,在她身上刮来刮去,想刮开皮肉,看看里面的魂体,到底怎么样了。
姜璃站着,没动。
任由他看。
过了很久,陆清寒才收回目光。
“坐。”
姜璃坐下。
“感觉如何?”陆清寒问,声音很温和。
“尚可。”姜璃说,“魂体不再动荡,灵力运转也顺畅了些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陆清寒点头,从案下拿出一卷地图,展开。
地图是羊皮的,很旧,边缘都磨毛了。上面画着山川河流,还标着红点。
是魔界边境的地图。
“有任务给你。”陆清寒说,指尖点在地图上一个红点,“此地,是魔界与人界的交界,叫‘断魂岭’。近日,魔尊谢无妄在那附近活动频繁。”
他抬眼,看着姜璃。
“你去一趟,探查他的动向。人数,目的,计划,越详细越好。”
姜璃心脏一紧。
探查谢无妄。
陆清寒让她,去查谢无妄。
为什么?
试探?
还是……借她的手,钓谢无妄?
“弟子修为低微,”姜璃垂眸,“恐难当此任。”
“无妨。”陆清寒微笑,“你魂体已稳,剑骨也渐熟,自保足够。何况……”
他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,递给她。
玉佩是青色的,雕成莲花状,中间嵌着一颗红色的珠子,像眼珠。
“此为‘隐息佩’,可遮掩气息,大乘期以下,无法察觉。若有危险,捏碎它,我会立刻赶到。”
姜璃接过玉佩。
入手温润,可那股温润里,透着一丝阴冷。
像蛇的皮肤。
“谢长老。”她说,把玉佩收好。
“去吧。”陆清寒挥挥手,“三日后出发。记住,此事机密,不得透露给任何人。”
“是。”
姜璃起身,行礼,退出大殿。
走出殿门,阳光刺眼。
她眯了眯眼,抬手,挡了一下。
然后,她低头,看着手里的隐息佩。
莲花,红珠。
像一只眼睛,在看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