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：三劫与一剑

静。

死一样的静。

静得能听见血滴在地上的声音，嗒，嗒，嗒，像计时。

沈玉疏站在祭坛入口，一动不动。

他穿着那身月白道袍，可道袍破了，染了血，脏了。头发散了，几缕碎发黏在脸上，混着汗和血。手里握着把剑，剑断了，只剩半截，剑尖不知掉哪儿去了。

他站在那儿，仰着头，看着光柱里的人。

看着那张脸。

姜璃的脸。

可眼睛是金色的，冰冷的，漠然的，像看蝼蚁一样看着他。

贪婪之神的眼睛。

沈玉疏的手在抖。

握剑的手，抖得厉害，剑身和剑鞘碰撞，发出轻微的咔嗒声。他盯着那张脸，盯着那双金色的眼睛，嘴唇抿得发白，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。

像见了鬼。

不，比见鬼还可怕。

姜璃站在高台边，看着沈玉疏，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，疼得喘不过气。

她想喊他，想告诉他别信，想让他快跑。

可她发不出声音。

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，张了张嘴，只有嗬嗬的气音。

就在这时，贪婪之神笑了。

是姜璃的脸在笑，嘴角勾起，眉眼弯弯，和姜璃平时笑的样子，分毫不差。

可那笑，冰冷，空洞，像戴了张完美的面具。

“沈玉疏，”祂开口，声音是姜璃的声音，可语调，是神的语调，高高在上，带着施舍般的怜悯，“三百年了，你还在找她。”

沈玉疏浑身一颤。

“你把她……怎么了？”他哑声问，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“没怎么。”贪婪之神说，语气很淡，“只是请她，来做客。做了三百年客，有点寂寞。现在，该回家了。”

祂抬手，对着虚空，轻轻一抓。

虚空裂开一道缝。

缝里，飘出一团光。

纯净的，白色的光，只有拳头大小，光里，蜷着一个小小的人影。

五六岁的小女孩，扎着两个小揪揪，穿着粉裙子，闭着眼，像睡着了。

是阿梧。

沈玉疏的妹妹，三百年前，死在陆明轩手里，被取了纯灵之魂，献祭给贪婪之神的阿梧。

她的魂魄，没散。

被贪婪之神，囚禁了三百年。

沈玉疏盯着那团光，盯着光里的小小人影，眼睛瞬间红了。

“阿梧……”他喃喃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
“来，”贪婪之神说，声音带着蛊惑，“回到本神身边。做本神的灵枢，助本神完成最后一步。本神就把她还给你。”

“让你们兄妹，团聚。”

沈玉疏没动。

他只是盯着那团光，盯着光里妹妹安静的脸，眼睛一眨不眨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，混着血，滴在地上。

“阿梧……”他又喊了一声，声音发哽。

然后，他松了手。

断剑，当啷一声，掉在地上。

砸在墨玉地面，发出清脆的响声，在死寂的祭坛里，回荡。

“不——！！！”

姜璃终于喊出来了，声音嘶哑，像破锣。

“沈玉疏！别信祂！祂在骗你！”

“阿梧早就死了！那只是魂魄！就算还给你，她也活不过来！”

“你别过去！别——！”

可沈玉疏像没听见。

他抬脚，往前走。

一步，两步，三步。

很慢，很稳，像踩在刀尖上，可每一步，都朝着光柱，朝着贪婪之神。

他眼里，只有那团光，只有光里妹妹的脸。

三百年了。

他找了妹妹三百年，查了真相三百年，恨了贪婪之神三百年。

现在，妹妹的魂魄，就在眼前。

触手可及。

只要他走过去，只要他答应，只要他……做灵枢。

他就能把妹妹带回家。

“沈玉疏！”姜璃嘶喊，想冲过去，可腿软，站不稳，又摔回去。

殷九霄一把拽住她胳膊。

“没用的。”他低声说，声音很冷，“他妹妹是他的心魔。心魔一动，谁也拉不回来。”

姜璃转头，瞪着他，眼睛红得吓人。

“那怎么办？就看着他去送死？”

殷九霄没回答。

他只是盯着沈玉疏的背影，盯着他一步步走向光柱，眼神很沉。

然后，他松开姜璃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
是那颗妖丹。

他兄长留给他的，黯淡的，布满裂纹的妖丹。

他摊开手心，妖丹躺在他掌心，灰扑扑的，像一颗普通的石头。

“吞了它。”他说。

姜璃愣住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吞了它。”殷九霄重复，盯着她，“这是本皇兄长，三百年修为凝成的妖丹。虽然快耗尽了，可里面还剩一点本源妖力。你吞了，能暂时恢复力量，能让你……有一击之力。”

姜璃看着他手里的妖丹，又看看他。

“一击之后呢？”

“之后？”殷九霄扯了扯嘴角，笑得惨淡，“之后，妖力反噬，你这具身体，会崩坏。运气好，变废人。运气不好，死。”

姜璃沉默。

她转头，看向沈玉疏。

沈玉疏离光柱，只剩十步。

贪婪之神还在微笑，金色的眼眸里，闪着胜利的光。

她又看向一层方向。

谢无妄还躺在那里，昏迷不醒，生死不知。

然后，她笑了。

笑得肩膀直抖，笑得眼泪又掉下来。

“好啊。”

她说，伸手，从殷九霄手里，拿过那颗妖丹。

妖丹入手，冰凉。

她没犹豫，张嘴，吞了下去。

妖丹入喉，像吞了块冰，冻得她浑身一激灵。

然后，冰化了。

化作一股狂暴的、凶戾的、不属于她的力量，在她体内炸开。

像有千万根针，在她血管里乱窜，在她骨头里乱钻，在她五脏六腑里乱搅。

疼。

疼得她想尖叫，想打滚，想死。

可她咬牙，忍住了。

她盯着光柱，盯着贪婪之神，盯着沈玉疏的背影。

然后，她弯腰，捡起地上，沈玉疏掉落的断剑。

剑很重，她差点拿不稳。

可她握紧了，握得指节发白。

然后，她冲了出去。

不是冲向贪婪之神。

是冲向光柱。

冲向沈玉疏。

沈玉疏离光柱，只剩三步。

贪婪之神已伸出手，要抓住他。

姜璃到了。

她从沈玉疏身边掠过，带起一阵风。

沈玉疏猛地回头，看见她的脸，看见她眼中决绝的光，瞳孔骤缩。

“姜璃——！”

他喊。

可晚了。

姜璃已冲进光柱。

金色的光，吞没了她。

贪婪之神皱眉，抬手，要抓住她。

可姜璃没躲。

她举起断剑，对着自己心口，狠狠刺下。

不是刺向贪婪之神。

是刺向自己。

下章预告：第六十章《第一卷终：神坛为棺》。断剑刺入心口的瞬间，没有血。剑身没入姜璃胸膛，却像刺进一团光。光从她心口炸开，不是金色，是纯白——是阿梧的纯灵之魂，被姜璃以身为引，强行抽离。贪婪之神怒吼：“你敢——！”可晚了。纯白光芒吞没整个祭坛，光柱开始崩碎。沈玉疏接住坠落的阿梧魂魄，抬头，看见光柱中，姜璃的身体在消散，从脚开始，化作光点。她回头，对他笑，嘴唇动了动，无声说：“保重。”然后，彻底消散。与此同时，一层，谢无妄猛地睁眼，心口剧痛，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，永远失去了。他嘶吼着爬起来，冲向三层。可祭坛上，只剩满地狼藉，和一颗彻底碎裂的金色种子。殷九霄跪在地上，手里攥着兄长妖丹最后的灰烬，仰头，看着穹顶破开的大洞，外面，天亮了。远处，传来一声悠长的狐啸。三百里外，妖界大门，缓缓开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