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步摇插在发髻上,沉甸甸的,硌得头皮发疼。沈微婉对着铜镜转了转,红宝石在烛火下折射出细碎的光,映得她眼底一片冷冽。
这步摇是萧玦的试探,她接了,便是接下了一场无声的博弈。
次日清晨,春桃端来洗脸水,见她头上的金步摇,眼睛都直了:“姑娘,您这是……”
“王爷赏的。”沈微婉淡淡道,伸手将步摇取下,用锦盒收好,“以后别在外人面前提起。”
春桃虽不解,却还是点了点头。她知道沈微婉心思重,许多事不该问。
刚吃过早饭,刘忠又来了,这次却不是传命,而是带来个棘手的活计——让沈微婉为太后绣一方“福寿康宁”的手帕,三日后就要。
“太后娘娘近日心绪不宁,王爷说你绣的东西有灵气,或许能让娘娘宽心。”刘忠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,却隐隐透着催促。
沈微婉接过那方明黄色的绫罗,指尖拂过冰凉的料子,心中冷笑。太后是皇帝的生母,向来偏心太子萧承宇,与萧玦面和心不和。让她为太后绣帕子,是想借她的手缓和关系,还是另有图谋?
“民女定当尽力。”她应下,目光不经意扫过刘忠的手腕。他袖口微敞,露出一截青黑色的印记,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,还带着未愈的红肿。
沈微婉心中一动,想起那日深夜他往荷塘里倒东西的身影。那印记,倒像是被毒蛇咬过的痕迹。
刘忠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,下意识地拢了拢袖口,沉声道:“王爷等着回话,别耽误了时辰。”说罢,转身匆匆离去,步履间竟有些踉跄。
他不对劲。沈微婉捏着绫罗的手指收紧。
接下来的两日,沈微婉专心绣那方手帕。她没用寻常的金线,而是取了极细的孔雀羽线,在“福”字的偏旁里藏了几只振翅的蝙蝠,“寿”字的撇捺间绣了缠绕的灵芝,远看只是工整的篆字,近看才见其中巧思,灵动得仿佛要从帕子上飞出来。
春桃在一旁看着,啧啧称奇:“姑娘,您这手艺真是神了!怪不得王爷看重您。”
沈微婉没接话,目光落在窗外。荷塘的水面似乎比往日浑浊了些,偶有死鱼浮上来,被巡逻的侍卫捞走。她想起刘忠的红肿手腕,和那夜的陶罐,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心底滋生——他在往水里投毒?
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是针对自己,还是……针对萧玦?
第三日清晨,手帕刚绣完,刘忠就来了。他眼下乌青浓重,脸色蜡黄,像是几夜没睡,看见沈微婉时,眼神闪烁不定。
“东西呢?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沈微婉将手帕递给他,指尖故意擦过他的手背。他的皮肤冰凉,还带着些微的颤意。
“王爷若问起,就说民女已尽力。”她轻声道,目光直直地看着他,“刘管事近日似是身子不适?荷塘的水都浑了,怕是夜里着凉,染了风寒吧。”
刘忠的脸色猛地一变,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厉声喝道:“胡说八道什么!”他攥紧手帕,转身就走,脚步踉跄得更厉害了,走到月亮门时,竟差点被门槛绊倒。
沈微婉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果然有问题。
傍晚时分,萧玦突然来了绣房。他穿着一身玄色朝服,似乎刚从宫里回来,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,看到沈微婉时,眼神柔和了些许。
“太后很喜欢那方手帕。”他在绣架旁坐下,目光落在那方明黄绫罗上,“她说许久没见过这么灵动的绣活了。”
“能让太后娘娘舒心,是民女的本分。”沈微婉垂着眼,指尖缠着未用完的羽线。
萧玦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刘忠今日冲撞了你?”
沈微婉愣了下,随即摇头:“没有,刘管事只是催得急了些。”
“他最近是有些不对劲。”萧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发出规律的轻响,“昨夜在书房外值守时,竟睡着了。”
沈微婉心中一动:“王爷要严查吗?”
“不必。”萧玦抬眸,眼神锐利如刀,“跳梁小丑罢了,蹦跶不了几日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沈微婉空荡荡的发髻上,“本王赏你的步摇,怎么不戴?”
“太过贵重,怕弄坏了。”沈微婉道。
他轻笑一声,起身走到她面前,伸手拿起桌上的锦盒,取出步摇,亲自为她插在发髻上。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垂,温热的触感让她浑身一僵,像被烫到般想要躲开。
“别动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威严。指尖穿过她的发丝,将步摇固定好,动作竟意外地轻柔。
沈微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,混合着龙涎香,萦绕在鼻尖,让她心跳失序。她强迫自己垂下眼,不去看他近在咫尺的脸。
“这样才好看。”萧玦退后一步,打量着她,眼神里带着几分她看不懂的情绪,“明日随本王去别院。”
沈微婉猛地抬头:“去别院做什么?”
“太后赏了些新茶,在别院的茶山上采的。”他语气平淡,“本王想看看,你能不能用茶香染线,绣一幅《茶山烟雨图》。”
这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,可沈微婉却觉得不对劲。萧玦从不带外人去他的别院,更何况是她这个身份敏感的“罪臣之女”。
“民女身份低微,恐辱没了王爷的别院……”
“本王说你能去,你就能去。”他打断她,语气不容置疑,“明日卯时出发,别迟到。”说罢,转身离去,玄色的衣袍扫过门槛,带起一阵微风。
沈微婉摸着头上的步摇,心乱如麻。去别院,是福是祸?刘忠的异常,萧玦的试探,还有那枚藏在床板下的玉佩,像一张无形的网,将她越缠越紧。
深夜,她悄悄取出玉佩,借着月光仔细查看。玉佩是暖白色的羊脂玉,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,背面有一个极小的“沈”字,除此之外,再无他物。父亲说的密文,到底藏在哪里?
她用指尖反复摩挲着玉佩,忽然感觉到边缘有一处极细微的凸起。她心中一动,找来一根细针,小心翼翼地挑弄那处凸起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玉佩竟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,里面藏着一张卷得极细的羊皮纸!
沈微婉的心跳瞬间加速,连忙展开羊皮纸。上面用朱砂画着一幅简略的地图,标注着京城西郊的一处山谷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“龙涎香引,凤羽为钥,开启之日,血债血偿。”
龙涎香?凤羽?沈微婉的目光落在头上的步摇上。步摇的流苏坠子,正是用极薄的凤羽粘合成的!而萧玦身上,常年带着龙涎香!
难道……开启那山谷秘密的钥匙,竟与他们两人有关?
她将羊皮纸重新卷好,藏回玉佩里,合好裂缝,放回床板下。躺在床上,她辗转难眠。父亲留下的,不仅是证明清白的证据,更是一个足以颠覆朝堂的秘密。
而她,已经被卷入了这场风暴的中心。
次日卯时,沈微婉准时出现在王府门口。萧玦已等候在马车上,见她来了,掀开车帘:“上来。”
马车宽敞舒适,铺着厚厚的锦垫。沈微婉刚坐下,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龙涎香,比往日更甚,几乎要将她包裹住。
“这香……”她忍不住开口。
“太后赏的,说是凝神静气。”萧玦靠在车壁上,闭目养神,“不喜欢?”
“不是。”沈微婉摇摇头,心中却警铃大作。他今日的龙涎香格外浓,是巧合,还是故意?
马车行驶了约莫一个时辰,渐渐驶入山区。道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茂密,空气也清新起来,带着草木的清香。
“快到了。”萧玦睁开眼,看向窗外,“前面就是茶山。”
沈微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只见远处的山坡上种满了茶树,绿油油的一片,云雾缭绕,像仙境一般。
可她的心,却越来越沉。她总觉得,这场看似平静的茶山之行,藏着不为人知的凶险。
马车刚转过一道弯,突然剧烈地颠簸起来,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。沈微婉猝不及防,差点摔出车外,幸好萧玦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。
他的手心温热,力道却很大,攥得她生疼。
“怎么回事?”萧玦沉声问道。
车外传来侍卫的惊呼声:“有刺客!保护王爷!”
沈微婉的脸色瞬间惨白。刺客?是冲萧玦来的,还是……冲她来的?
萧玦松开她的手,抽出腰间的佩剑,眼神冰冷如霜:“待在车里,别出来。”说罢,推开车门,跃了出去。
外面传来兵器碰撞的脆响,还有人的惨叫声。沈微婉缩在马车角落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她悄悄掀起车帘一角,只见数十个黑衣蒙面人正与萧玦的侍卫厮杀,为首的那人动作极快,手中的弯刀泛着冷光,招招都冲着萧玦的要害。
而在那群黑衣人的身后,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刘忠!
他站在一棵大树下,脸色阴冷地看着这场厮杀,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小的陶罐,正是那日深夜他往荷塘里倒东西的那个!
沈微婉的心脏骤然缩紧。果然是他!他勾结了刺客!
就在这时,为首的黑衣人瞅准一个空隙,竟绕过萧玦,朝着马车冲来,弯刀直指车中的沈微婉!
“小心!”萧玦怒吼一声,回身掷出手中的佩剑。
长剑穿透了黑衣人的肩膀,他惨叫一声,却依旧不肯放弃,挣扎着扑到马车前,弯刀狠狠劈向车帘!
沈微婉吓得闭上了眼。
千钧一发之际,一支羽箭破空而来,正中黑衣人的眉心。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,眼睛还圆睁着,死死地盯着沈微婉。
沈微婉睁开眼,看到射箭的人是萧玦身边的护卫统领。而萧玦正站在不远处,胸口剧烈起伏,眼神死死地盯着她,里面翻涌着惊怒和……一丝后怕?
刘忠见势不妙,转身就想跑,却被几个侍卫拦住,按倒在地。他挣扎着嘶吼:“萧玦!你不得好死!沈家的冤屈,总有一天会昭雪的!”
萧玦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,一脚踹在刘忠的胸口:“把他带下去,好好审问!”
侍卫们拖着刘忠离开,他的惨叫声渐渐远去。
茶山的清晨,本该是宁静美好的,此刻却弥漫着血腥味,令人作呕。
萧玦走到马车前,掀起车帘,看着里面脸色惨白的沈微婉,声音有些沙哑:“你没事吧?”
沈微婉摇摇头,目光却落在他胸口——他的朝服被划破了一道口子,渗出血迹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她轻声道。
萧玦低头看了看,不在意地说:“小伤。”他伸出手,“出来吧,这里不安全,先去别院。”
沈微婉迟疑了一下,将手放进他的掌心。他的手很烫,还带着厮杀后的震颤,却意外地让人安心。
她不知道,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,只是更大风暴的开始。而她和萧玦的命运,也在这一刻,被牢牢地绑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