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并蒂莲》屏风完工的那日,天刚蒙蒙亮,刘忠就带着四个小厮来了。他们小心翼翼地将屏风抬上特制的木架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琉璃。
“王爷在书房等着,让你立刻过去。”刘忠的语气依旧生硬,眼神扫过沈微婉时,带着几分说不清的阴翳,像是藏着什么心事。
沈微婉跟着他穿过曲折的回廊,心里七上八下。萧玦突然召见,是为了屏风,还是为了那块玉佩?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衣襟下的玉佩,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定了定神。
书房位于王府最深处,四周种着茂密的松柏,透着一股肃穆之气。刚走到门口,就听到里面传来萧玦低沉的声音,似乎在与人争执。
“……那玉佩定在她身上,不如直接搜出来,省得夜长梦多!”一个尖利的男声响起,带着急躁。
“二哥急什么?”萧玦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她现在就是笼中的鸟,还能飞了不成?”
沈微婉的心猛地一沉。二哥?难道是当今二皇子?他怎么会在靖王府?
刘忠示意她停下,自己先进去禀报。片刻后,他出来传话:“王爷让你进去。”
沈微婉深吸一口气,推门而入。书房很大,紫檀木的书案后,萧玦正襟危坐,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。他对面的椅子上,坐着个身穿明黄色锦袍的年轻男子,面容与萧玦有几分相似,只是眉宇间多了些轻浮之气。
想必就是二皇子萧承宇了。
“民女沈微婉,见过王爷,见过殿下。”她屈膝行礼,头埋得很低,尽量不让他们看到自己的表情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萧承宇的声音带着玩味,“早就听说沈家有个貌美的嫡女,绣技天下无双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只是可惜了,成了罪臣之女。”
沈微婉缓缓抬头,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:“殿下说笑了。容貌不过皮囊,绣技只是生计,与身份无关。”
“哦?倒是个伶牙俐齿的。”萧承宇挑眉,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屏风上,眼睛一亮,“这就是你绣的《并蒂莲》?果然精妙!”他起身走到屏风前,伸手抚摸着上面的莲花,“萧玦,这么好的绣工,你可别浪费了。不如送给我,让她去东宫给我绣几幅帐子?”
萧玦抬眸,眼神冷淡:“二哥若是喜欢,府里的绣娘随你挑。沈微婉还有用,不能给你。”
“有什么用?”萧承宇嗤笑一声,“难不成你还真看上这罪臣之女了?”
沈微婉的心猛地一揪,下意识地看向萧玦。他握着玉扳指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,却没说话。
书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尴尬。沈微婉垂下眼,恨不得立刻消失。这两个身份尊贵的男人,竟把她当成了可以随意转送的物件,这让她既愤怒又屈辱。
“二哥今日来,不是为了讨论一个绣工吧?”萧玦打破了沉默,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。
萧承宇这才收敛了玩笑的神色,走到书案前,压低声音:“父皇的病情越来越重了,大哥那边动作频频,你可得加把劲。那东西……找到了吗?”
萧玦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沈微婉,声音低沉:“快了。”
沈微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们说的“东西”,难道就是父亲留下的那块玉佩?难道玉佩里的密文,还牵扯到皇位之争?
就在这时,萧承宇突然指着屏风角落的飞蛾,惊讶地说:“这飞蛾绣得真奇怪,半死不活的,看着就晦气!萧玦,你怎么容忍这种东西出现在府里?”
沈微婉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。她怎么忘了这茬!
萧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眉头微蹙。那只银线绣成的飞蛾,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,确实与周围生机勃勃的景象格格不入。
“沈微婉,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这飞蛾是怎么回事?”
“民女……”沈微婉的大脑飞速运转,“民女昨夜绣完时,见有飞蛾落在上面,觉得可怜,便顺手绣了下来,想留个念想。”
“念想?”萧承宇冷笑一声,“我看是别有用心吧!一个罪臣之女,竟敢在送给靖王的屏风上绣这种不吉利的东西,我看你是活腻了!”
他说着,突然抬脚,就要去踹屏风。
“殿下不可!”沈微婉连忙拦住,“这屏风是王爷要的,若是坏了,民女担待不起!”
“你一个罪臣之女,有什么资格拦我?”萧承宇被她拦住,顿时恼了,挥手就想打她。
沈微婉下意识地闭上眼,却没等来预想中的巴掌。她睁开眼,只见萧玦抓住了萧承宇的手腕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“二哥,不必跟一个绣工计较。”他的声音冰冷,“屏风我很喜欢,飞蛾也留着。”
萧承宇愣了一下,随即甩开他的手,不满地说:“萧玦,你这是护着她?”
萧玦没说话,只是冷冷地看着他。萧承宇被他看得有些发怵,悻悻地说:“行,我不管你的闲事!但那东西,你必须尽快找到,否则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弟弟!”说罢,他气冲冲地转身离去。
书房里终于安静下来。沈微婉站在原地,浑身僵硬,手心全是冷汗。
萧玦走到屏风前,目光落在那只飞蛾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沈微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不知道他会怎么处置自己。
“你倒是聪明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用一只飞蛾,就想提醒本王什么?”
沈微婉的心脏骤然缩紧。他看出来了?
她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承认?还是继续隐瞒?
就在这时,萧玦转身,目光锐利地看着她:“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?关于你父亲留下的东西。”
沈微婉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。他果然还是问了!
她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眼神坚定地说:“民女不知道。父亲从未给过我任何东西。”
萧玦盯着她的眼睛,仿佛要看到她心底去。过了许久,他才移开视线,淡淡地说:“你最好没有骗我。否则,后果不是你能承受的。”
他挥了挥手:“下去吧。以后没有我的命令,不许再进这书房半步。”
沈微婉如蒙大赦,连忙行礼告退。走出书房的那一刻,她感觉自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,浑身都湿透了。
回到外院的绣房,春桃连忙迎上来,一脸担忧:“姑娘,你没事吧?刚才看到二皇子怒气冲冲地走了,吓死我了。”
沈微婉摇摇头,走到绣架前坐下,却再也提不起力气刺绣。她现在可以肯定,父亲留下的玉佩里,一定藏着足以影响皇位之争的秘密,而萧玦和二皇子都想得到它。
她该怎么办?把玉佩交出去,换取一线生机?可她不敢保证,萧玦得到玉佩后会放过她。不交出去,一旦被他们找到,她必死无疑。
就在她心烦意乱的时候,刘忠又来了。他手里拿着一个锦盒,面无表情地说:“王爷赏你的。”
沈微婉打开锦盒,里面是一支金步摇,上面镶嵌着红宝石,一看就价值不菲。她愣住了,萧玦为什么突然赏她东西?
“王爷说,你绣的屏风他很满意。”刘忠的语气依旧生硬,“让你好好待在绣房,别胡思乱想。”
沈微婉看着那支金步摇,心里更加不安。这到底是赏赐,还是警告?
刘忠走后,春桃羡慕地说:“姑娘,王爷对你真好!这支步摇可是上等货色,好多贵女都求不到呢!”
沈微婉却笑不出来。她拿起步摇,指尖冰凉。她知道,这绝不是什么善意的赏赐,而是萧玦给她的又一根绳索,提醒她谁才是这里的主宰。
夜深了,沈微婉躺在床上,辗转难眠。她摸了摸衣襟下的玉佩,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。既然萧玦和二皇子都想要这玉佩,那她是不是可以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,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?
这个想法让她心跳加速。这无疑是在玩火,稍有不慎,就会引火烧身。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她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天上的明月。月光清冷,洒在荷塘上,泛着粼粼波光。她仿佛看到了父亲的脸,他正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她。
“爹,女儿不会让你失望的。”她在心里默默说。
她回到床边,将玉佩小心翼翼地取出来,用一块手帕包好,藏在了床板的缝隙里。然后,她拿起那支金步摇,插在了发髻上。
铜镜里的少女,穿着朴素的衣衫,却因为这支华丽的步摇,多了几分说不清的韵味。沈微婉看着镜中的自己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。
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她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知道,就算是罪臣之女,也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。
窗外的荷塘里,青蛙不知疲倦地叫着,仿佛在为她即将掀起的风暴,奏响序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