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越下越大,破庙里的光线暗得像黄昏。
樊长玉给谢征包扎完,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血,环顾四周。庙里空空荡荡,只有一尊残破的神像和一地枯草。以谢征现在的状态,别说走回镇上,就是站起来都难。
她需要工具。
目光落在庙门上——两扇木板门,年久失修,门轴已经松动。她走过去,双手握住门板边缘,用力向上一抬。
“咔嚓”一声,整扇门被她卸了下来。
谢征靠在神像底座上,看着这一幕,瞳孔微微一缩。
那门板少说七八十斤,她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,单手就拎了起来,像拎一块豆腐。
樊长玉把门板拖到他身边,又从怀里掏出一捆麻绳——原主赶集用来捆东西的。三下五除二,把门板改造成一个简易担架。
“上来。”她说。
谢征没动,盯着她:“你拖不动我。”
“废话少说。”樊长玉俯身,一手托住他后背,一手穿过他膝弯,用力一抬。
谢征只觉得身体腾空,然后稳稳落在门板上。
他:“……”
这女子,是妖怪吗?
樊长玉把麻绳套在自己肩上,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抓紧门板,摔了我不管。”
说完,她弓起身,一步一步往庙外走去。
风雪扑面而来,瞬间模糊了视线。谢征趴在门板上,看着身前那个瘦小的身影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深深踩进雪里,肩上的麻绳勒进单薄的棉袄,隐隐可见绷紧的肌肉线条。
她没回头,也没说话,只是闷着头往前走。
谢征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母亲也是这样背着他,在雪夜里逃命。后来母亲死了,他一个人活下来。从那以后,再没人背过他。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嗓子干涩,“为什么要救我?”
樊长玉脚步不停,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:“说了,各取所需。”
“万一我带来麻烦呢?”他问。
“你是说追杀你的人?”樊长玉语气平淡,“猜到了。但你现在是我的人,谁来都不好使。”
我的人。
谢征怔住。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,没有一点暧昧,只有公事公办的霸道。
他忽然想笑,但牵动了伤口,又咳起来。
樊长玉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,眉头微皱:“别说话,省点力气。”
雪落在她睫毛上,结了一层薄霜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雪地里燃着的两簇火。
谢征垂下眼,不再说话。
不知过了多久,前方终于出现零星灯火。青石镇到了。
樊长玉拖着担架穿过镇口,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小巷。巷子深处,一座低矮的土墙院子出现在眼前。
“娘——!”
一声清脆的童音响起,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从院子里冲出来,扑进樊长玉怀里。
“娘你总算回来了!宁儿饿了……”小女孩话说到一半,看见门板上的谢征,愣住了,“娘,这是谁?”
樊长玉摸摸她的头:“捡的。进屋再说。”
她把担架拖进院子,关上院门。
屋里点着一盏油灯,光线昏暗。樊长玉把谢征扶到炕上,又去灶房烧了一锅热水。等水开的间隙,她检查了谢征的伤口——还好,没有继续恶化。
“娘,”樊长宁凑过来,小声问,“他是坏人吗?”
樊长玉看了一眼炕上闭着眼睛的人: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娘为啥救他?”
“因为他有用。”樊长玉想了想,又补充,“长得也有用。”
五岁的樊长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谢征其实醒着,这话一字不漏地落进耳朵。他嘴角微微抽搐——什么叫长得有用?
樊长玉端来热水,重新给他清理伤口。动作很轻,但手法利落,一看就是经常处理伤口的。
“你懂医?”他问。
“杀猪的,哪能不懂点刀伤。”她头也不抬。
谢征看着她低垂的眉眼,忽然说:“你骗人。”
樊长玉手一顿。
“杀猪的伤口,和人的伤口,不一样。”他盯着她,“你认出来了,对吧?”
樊长玉沉默片刻,抬起眼,与他对视:“认出来了。陈年刑伤,不是普通人能有的。但我答应过你,不问来历。所以你也不用试探我。”
她低下头,继续包扎:“我叫你一声夫君,是演戏给人看。私下里,你叫谢征,我叫樊长玉,各过各的。懂?”
谢征没说话,眼底的阴翳却散了几分。
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“砰砰”的砸门声。
“长玉!开门!我知道你回来了!”
樊长玉眉头一皱。
樊长宁吓得躲到她身后,小声说:“娘,是二叔……”
樊长玉站起身,拍拍手上的灰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来得正好。”
她转头看向炕上的谢征,语气平静:“待会儿别说话,看我眼色行事。”
谢征点头,眼底闪过一丝兴味——他想看看,这个“契约妻子”,要怎么对付上门找茬的宗亲。
院门被砸得山响,夹杂着骂骂咧咧的声音。
樊长玉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襟,又拿起灶台上的杀猪刀,在袖子上擦了擦。
刀刃在油灯下闪过一道寒光。
她走向院门,脚步稳稳当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