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门被砸得山响。
“樊长玉!开门!别以为躲在里头就没事了!”
樊长玉握着杀猪刀走到门后,没有急着开门,而是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。
门外站着三个人。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生得膀大腰圆,一脸横肉,正是原主的二叔樊大牛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后生,是村里出了名的闲汉,一看就是花钱雇来壮声势的。
樊长玉心中冷笑。这种阵仗她见多了——离婚案里,男方带人上门抢孩子、抢财产的,比这还凶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的谢征。他靠在墙上,脸色苍白,但眼神清醒,正盯着她看。
樊长玉把杀猪刀别在腰间,深吸一口气,拉开了门。
门刚开一条缝,樊大牛就使劲一推,差点撞到她身上。
“死丫头,这么半天才开门——”樊大牛话说到一半,看见樊长玉腰间的刀,下意识退后半步,“你、你拿刀做啥?”
樊长玉站在门槛上,没让路:“二叔深夜上门,有何贵干?”
“少给我装糊涂!”樊大牛梗着脖子,“你爹娘没了,你们姐妹俩没人管,我这个当二叔的,自然要把你们接回去!肉铺和宅子,也该归我这个长辈管!”
他说着就往里闯。
樊长玉纹丝不动,手按在刀柄上:“二叔的意思是,要收我和宁儿去你家?”
“没错!”
“那肉铺和宅子,也归你?”
“那当然!你们俩丫头片子,能守得住什么?”
樊长玉笑了。
她这一笑,樊大牛反倒愣住了——这丫头怎么不哭?不闹?不求饶?
“二叔说得有理。”樊长玉往旁边让了让,“进屋说话。”
樊大牛狐疑地看着她,还是带着人进了院子。
一进屋,他就看见了炕上的谢征。
“这是谁?!”樊大牛脸色一变。
樊长宁躲在角落里,怯生生地说:“是、是我姐夫……”
“姐夫?”樊大牛瞪大眼睛,“你姐啥时候嫁人了?!”
“今天。”樊长玉接过话头,语气平淡,“雪天路滑,摔了一跤,受了点伤。”
樊大牛看看谢征,又看看樊长玉,忽然冷笑起来:“好啊!我说你怎么有恃无恐,原来是找了个野男人!说,是不是早就勾搭上了?你爹娘尸骨未寒,你就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——”
“二叔。”樊长玉打断他,“你说完了吗?”
樊大牛一噎。
“说完了,就看看这个。”樊长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递到他面前。
樊大牛接过,看了几眼,脸色变了。
那是一张分家协议。上面写得清清楚楚:樊家肉铺和宅子,归长女长玉继承;每年给二叔家送十斤猪肉,作为“孝敬”;二叔一家不得再以任何理由干涉姐妹俩的生活,否则十倍赔偿。
“你、你写的这是什么玩意儿?”樊大牛把纸拍在桌上,“这能算数?”
“怎么不算?”樊长玉指着纸上的字,“这是分家协议。按大周律,父母亡故,子女可承家产。二叔是旁系,无权干涉。除非——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樊大牛身后的两个闲汉:“二叔想试试,是先去衙门告我,还是先挨我一刀?”
她说着,把腰间的刀抽了出来。
刀身在油灯下泛着寒光。
两个闲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他们是来凑热闹赚银子的,不是来拼命的。
樊大牛脸色青白交加:“你、你敢!我告到族里,让族长把你逐出宗族!”
“那就去告。”樊长玉把刀往桌上一插,刀身入木三分,“正好,我也想问问族长,趁人不在、强占孤女家产,按族规该怎么处置。”
樊大牛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炕上,谢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他发现这个女子谈判的方式很有意思——不哭不闹,不讲感情,只讲规矩。先抛出条款,再亮出筹码,最后给出选择。
这不是市井泼妇的手段,这是……
他想起那个词:庭审。
“二叔,”樊长玉的语气缓了下来,“我说了,每年十斤猪肉,是孝敬。你什么都不用做,白得十斤肉。不好吗?”
樊大牛眼神闪烁。
“如果二叔非要闹,”樊长玉继续说,“那咱们就按规矩来。你告到族里,我奉陪。告到衙门,我也奉陪。但二叔想过没有——官司打下来,你什么也得不到,反而得罪了人。”
她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都是亲戚,何必呢?”
樊大牛沉默了。
半晌,他一把抓起那张协议,塞进怀里。
“行!我认栽!”他恨恨地看着樊长玉,“但话我说在前头——你那野男人,最好是个正经人。要是查出什么来,别怪我不讲情面!”
说完,他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。
院门关上,屋里重归安静。
樊长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把刀从桌上拔起来,在袖子上擦了擦,插回腰间。
一回头,对上谢征的目光。
“看什么?”她问。
谢征慢慢开口:“你刚才说,我是什么?”
樊长玉一愣,想起来自己刚才说的话——“是我姐夫”。
她面不改色:“权宜之计。怎么,你介意?”
谢征没说话,垂下眼,嘴角却微微翘起。
樊长宁跑过来抱住她:“娘好厉害!把二叔赶跑了!”
樊长玉摸摸她的头,忽然想起什么,看向谢征:“对了,忘了问你——你饿不饿?”
谢征抬眼,看着她。
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,忽明忽暗。她的眼睛很亮,嘴角带着一点笑,不像刚才谈判时那么锋利,反而有种……烟火气。
他忽然觉得,胸口某个地方,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饿。”他说。
樊长玉点点头,转身去灶房。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:“对了,既然你是我‘夫君’,以后在外人面前,我叫你什么?”
谢征想了想:“阿征。”
“阿征?”樊长玉挑眉,“行,阿征。”
她掀开门帘出去了。
谢征靠在墙上,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帘,忽然低声说:“樊长玉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再说下去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灶房里传来切菜的笃笃声,还有樊长宁叽叽喳喳的问话。
谢征闭上眼,任由这些声音涌进耳朵。
很多年了,他第一次听见这样的声音。
不是喊杀,不是惨叫,不是哭声。
是活着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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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三章终】
下章预告:谢征的伤渐渐好转,他开始暗中观察这个“契约妻子”。她切肉的刀法、她待人的方式、她对妹妹的耐心——处处透着古怪。而镇上,忽然来了几个陌生面孔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