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七章 kk

2016年3月，北京，军区疗养院。

龙洛洛的右手能拿杯子了。不是那种稳稳当当的拿，是那种小心翼翼的、像捧着一个随时会碎的鸡蛋的拿法。康复师说这是一个里程碑——从“不能”到“能”，中间隔着一百多个日夜的握力球。她把这个消息发给了谁？没有人。她不用告诉家里人，因为家里人每天都能看到她的进步，不需要她汇报。她也没什么朋友。

打开微信对话框，和Gun的聊天记录停留在过年，她把手机放下，拿起握力球，握了五十次。疼

2016年4月，韩商言给Dragon发了一条消息。

不是“新年快乐”。是正经的、认真的、他斟酌了很久的一条消息。

Gun: 兄弟，我回国了，在国内搞了个俱乐部，K&K China。你来不来？

他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，觉得语气太正式了，又加了一句：

Gun: 如果不方便不用全职，挂名也行，偶尔上上场

发出去之后，他盯着屏幕，对面没有马上回复。他等了一分钟、五分钟、十分钟。他把手机放在桌上，去倒了杯水，回来的时候屏幕亮了。

Dragon: 去不了

又是这三个字。2008年他说“去不了”，2013年他说“去不了”，现在又是“去不了”。韩商言皱了皱眉，打了一行字：

Gun: 为什么？

Dragon: 不方便

韩商言盯着“不方便”三个字，忽然觉得很无力。他从2008年就认识Dragon了，八年了，他不知道Dragon长什么样，不知道Dragon是男是女，不知道Dragon做什么工作，不知道Dragon为什么永远“去不了”。他只知道Dragon枪法很准，意识很好，是他遇到过最好的队友。但他连Dragon的面都见不到。

他没有再追问。他回了一个字：

Gun: 行

他不知道的是——屏幕那头，她用左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了“去不了”和“不方便”，每打一个字，感觉浑身的伤口都在隐隐作痛。她把手机放在桌上，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，手指能动，但还是使不上力。这样的手，打不了职业，进游戏都困难

她把脸埋进左手的掌心里，她跟Gun之间，好像永远隔着一层什么东西。以前是年龄，后来是身份，现在是距离和伤病。每一次她以为自己快要够到他的时候，就会有什么东西把她往后拽一步。

她好想待在他旁边啊

康复是漫长的、枯燥的、看不到尽头的，2016年5月，韩商言的K&K China正式挂牌

韩商言每天泡在基地里，从早到晚，看训练、复盘、谈赞助、应付媒体。他忙得脚不沾地，但每天晚上回到宿舍，躺在床上，他都会做同一件事——打开微信，翻到Dragon的对话框，看一眼之前的聊天记录。从2009年到2016年，每年一句“新年快乐”，加上最近的“兄弟，你来不来”“去不了”“不方便”“行”。

八年的交情，浓缩成这几行字。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他跟Dragon说的话，加起来还没他跟赞助商开的会多。但他就是放不下这个人。不是因为Dragon枪法准，是因为Dragon是唯一一个在他退役的时候说“不是因为你不行了”的人。那是他听过最狠、最准、最戳心窝子的一句话。他这辈子都忘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