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家老爷子是三天后走的。
林烨从周衡那儿听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画室里调颜色。电话很短,周衡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凌晨三点,没受罪。”
林烨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,说了一个“嗯”,挂了。
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继续调颜色。钴蓝加了一点白,再加了一点黑,搅匀,在纸上试了一下。不对,太沉了。他又加了一点白,再试,还是不对。
沈予从沙发上探过头来。
“怎么了?”
“老爷子死了。”
沈予沉默了几秒,然后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,看着调色盘上那片灰蒙蒙的蓝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凌晨三点。”
沈予没再问,只是站在那儿,看着林烨继续调。加白,加黑,加了一点钛白,再试。那片蓝慢慢变淡,变浅,变成那种冬天天空的颜色——灰白里透着一丁点蓝,像什么都留不住。
林烨放下笔,看着那团颜色,忽然说:“我爸死的时候,没人给我打电话。”
沈予没说话。
“我是第二天看新闻才知道的。”林烨的声音很平,“八岁,在国外,看中文新闻,一条小消息,说国内某市发生火灾,一人死亡。我看了三遍才认出那个地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我一直在想,他死的时候有没有人陪着,有没有人说句话,有没有人……算了。”
他没说完。沈予也没问。
两个人就那么站着,对着那片灰蓝,站了很久。
窗外开始下雨了,十一月的雨,不大,细细密密的,打在玻璃上,声音很轻。
林烨忽然说:“我想去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周家老爷子的葬礼。”
沈予看了他一眼。
“想去就去。”
林烨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他拿起画笔,蘸了那片灰蓝,落在画布上。
一笔,两笔,三笔。
那片天慢慢铺开了,灰的,白的,蓝的,像要下雨,又像刚下完。
---
周家的葬礼办得很体面。
不是那种假模假式的体面,是真的体面——老人生前喜欢安静,所以没请太多人,只是家里人,加上几个跟了周家几十年的老人。灵堂设在老宅的正厅,没有花圈,没有挽联,只有一张黑白照片,摆在正中间。
照片上的老爷子比活着的时候年轻很多,四十来岁的样子,眼睛很亮,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打量什么。林烨站在门口,看了那张照片一会儿,觉得这人就算是笑着,也像是在算计什么。
周衡在门口接他们。他穿了一身黑,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,颧骨突出来,衬得眼睛格外大。他看见林烨,点了点头,什么也没说,侧身让他们进去。
灵堂里人不多,但气氛很沉。周衡的父亲站在最前面,背对着门,肩膀挺得很直。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,五十多岁,眼睛哭得红肿,应该是周衡的母亲。再旁边是几个林烨不认识的人,男的穿黑西装,女的穿黑裙子,表情都很统一——木着。
林烨和沈予站在最后面,没往前凑。
仪式很简单,司仪念了一段悼词,把老爷子这辈子做过的好事说了一遍。林烨听着那些话,觉得挺讽刺的。什么乐善好施,什么扶危济困,什么德高望重。他想起那卷录音带里老爷子说的那句话——“那就只能……”
只能什么?只能烧死。
司仪念完了,周衡的父亲转过身,对着来宾鞠了一躬。他的眼睛也是红的,但没哭,只是红着。那目光扫过人群,在林烨脸上停了一秒,然后移开。
林烨知道那一秒是什么意思。
你在不该来的地方。
他没躲,就那么站着,迎了那一秒,然后看着周衡的父亲把目光收回去。
仪式结束之后,人开始散了。周衡走过来,低声说:“后院坐坐?”
林烨看了沈予一眼,沈予微微点头。
三个人穿过正厅,走过一条走廊,到了后院。后院不大,种着一棵桂花树,叶子还是绿的,但花早就谢了。树下摆着一张石桌,几把石椅,湿漉漉的,雨还没停,细细的,落在桌面上,聚成一小洼一小洼的水。
周衡没坐,站在树下,背对着他们。
“老爷子走之前,”他开口,“跟我说了几句话。”
林烨等着他说下去。
周衡转过身,看着他们。
“他说,周家的事,别查了。”
林烨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周衡继续说:“他说,再查下去,你们会死。”
沈予忽然开口:“这是威胁?”
周衡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,“是实话。”
他看着林烨,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。
“老爷子说,上面那个人,你们惹不起。”
林烨沉默了几秒,然后问:“上面那个人是谁?”
周衡没回答。他只是看着林烨,看了很久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过来。
“老爷子留给你的。”
林烨接过来,没打开。
周衡说:“他让我等你来的时候给你。他说你看完就明白了。”
林烨把信封收进口袋,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
周衡想了想,然后摇头。
“没了。”他说,“就这些。”
三个人站在雨里,谁都没说话。雨很小,细细的,落在头发上,落在肩上,落在石桌上那一小洼一小洼的水里,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过了很久,周衡忽然说:“林烨。”
“嗯?”
“老爷子这辈子,做了很多错事。”
林烨没说话。
周衡继续说:“但他最后一件事,做对了。”
“什么?”
周衡看着他,没回答。他只是笑了一下,那笑很轻,很淡,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释然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雨大了。”
林烨点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沈予跟在他旁边。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,林烨回头看了一眼。
周衡还站在桂花树下,背对着他们,一动不动。雨比他刚才说的更大了,细细密密的,把他的黑衣服淋得发亮。
林烨转回头,继续走。
---
车开出去很久,林烨才把那个信封打开。
里面是一封信, handwritten,纸很旧,折痕很深,像是被人反复折过很多次。
林烨展开,看见第一行字,呼吸顿了一下。
“林烨:
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应该已经不在了。有些话,活着的时候不能说,死了反而能说了。”
他继续往下看。
“你爸的事,是我让林建国办的。这话我当面跟你说过,现在再写一遍,算是认账。但我没跟你说的是,你爸死之前,我见过他一面。”
林烨的手紧了紧。
“那天晚上,火已经烧起来了。我站在外面,看见他从窗户里探出头来。他看见我了,喊了一声我的名字。我没动,就那么站着,看着他。
他看了我一会儿,忽然不喊了。他靠在窗台上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
他说:我不怪你。我知道你没办法。
我问他:那你恨谁?
他笑了,说:我恨那个让我没办法的人。”
林烨盯着那行字,一动不动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,他说的是谁。周家上面还有人,那个人才是真正要你爸命的人。我只是个递刀的,林建国也是。
那个人,你也见过。”
林烨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他姓方。”
信到这里就断了。最后几个字写得很潦草,像是写到一半就没力气了。下面没有署名,没有日期,只有一片空白。
林烨把信放下,看着窗外。
雨还在下,比刚才更大了,噼里啪啦打在车窗上,把外面的世界搅成一片模糊的光影。
沈予在旁边看着他,没问,只是等着。
过了很久,林烨开口。
“姓方。”
沈予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方?”
林烨把信递给他。
沈予接过去,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方警官。”
林烨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那个远亲?”
沈予点头。
“方建国。”他说,“市局刑警队长。”
林烨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你信吗?”
沈予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老爷子死之前写这封信,不像是编的。”
林烨没说话。
沈予继续说:“而且他说你也见过。”
林烨点头。
“我见过。”他说,“在林家吃饭那次,他来过。”
沈予看着他。
林烨想了想,然后说:“那天晚上,林建国说要跟方警官吃饭,让林昭作陪。我没去,但林昭去了。”
沈予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林建国跟方警官认识?”
林烨点头。
“认识很久了。”他说,“我查过一点,但没往深了想。”
沈予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发动车。
“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去找方警官。”
林烨看着他。
沈予迎着他的目光,一字一顿:“与其猜,不如直接问。”
林烨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头。
车开出停车场,汇入车流。雨刷一下一下地摆,把挡风玻璃上的水刮干净,又淋湿,又刮干净。
林烨靠在副驾驶上,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,忽然想起老爷子信里那句话。
“我只是个递刀的,林建国也是。”
他想起林建国死的时候手里握着的那支笔,想起那二十三支笔,想起林建国在厂房里说的那些话。
递刀的。
谁不是呢。
他转过头,看着沈予的侧脸。
沈予没看他,只是盯着前面的路。雨很大,车很多,他开得很稳,不急不慢的,像是在走一条很长的路。
林烨忽然觉得,这条路好像没那么难走了。
他闭上眼睛,听着雨声,听着雨刷的声音,听着沈予的呼吸声。
车往前开,开向那个他们还没见过的人。
那个姓方的人。
那个可能是最后一块拼图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