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烨把那些笔收进了一个玻璃罐子里。
不是随便找个盒子塞进去,是专门去买了一个大的玻璃罐,透明的,能看见里面每一支笔的样子。他把二十三支笔都放进去,拧好盖子,放在画架旁边的那张旧桌子上。
沈予看着他把罐子放好,没说话。
林烨站在桌前,对着那个罐子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走到画架前坐下。
“干什么?”沈予问。
“画画。”林烨拿起一支干净的画笔,蘸了点颜料,落在画布上。
是一抹蓝。
和那些笔杆上一模一样的蓝。
沈予没再问,窝回沙发上,继续翻那些没看完的文件。但眼睛时不时抬一下,看林烨的背影。
林烨画画的时候很安静,比平时还安静。平时他多少有点动静——转笔、叹气、站起来走两步。但今天他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,只有手在动,一笔一笔,很慢,像是在描什么东西。
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。
画室里只有画笔摩擦画布的声音,和沈予偶尔翻纸的声音。
过了很久,林烨忽然开口。
“周衡那边,有消息吗?”
沈予把文件放下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周家老爷子身体不行了,住了院。周衡他爸在接手,但底下人不服,闹得厉害。”
林烨的笔顿了一下。
“闹?”
“争家产。”沈予说,“周家不止周衡他爸一个儿子。老大进去了,老二废了,老三在国外。现在老爷子一倒,全冒出来了。”
林烨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那我们的事呢?”
沈予想了想。
“先放着。”他说,“让他们自己先咬。”
林烨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头。
“也好。”
他转回去,继续画。
那抹蓝在画布上慢慢晕开,像水,又像火。
---
周衡是三天后打来的电话。
那时候林烨刚把那幅画画完。画布上是一片蓝,深深浅浅的蓝,从最深的海底到最浅的天边。中间有一小块空白,白的刺眼,像是什么东西烧过之后留下的痕迹。
他把笔放下,退后两步,看着那幅画。
手机响了。
周衡的声音从那头传来,有点哑,像是几天没睡好。
“林烨,有空吗?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想请你帮个忙。”
林烨没说话,等着他说下去。
周衡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爷爷想见你。”
林烨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见我?”
“嗯。”周衡说,“他昨天醒过来,第一句话就是你的名字。”
林烨看了一眼沈予。沈予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他找我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周衡说,“但他快不行了,医生说就这几天。”
林烨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我考虑一下。”
挂了电话,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站在窗前,望着外面的天。
沈予走到他旁边。
“去吗?”
林烨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他想见我,肯定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沈予没说话。
林烨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觉得呢?”
沈予想了想,然后说:“去。”
林烨愣了一下。
沈予继续说:“他想见你,说明他有话要说。不管是什么,听了再说。”
林烨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头。
“好。去。”
---
周家老爷子住在城东一家私立医院,整层楼都是周家的人。
林烨和沈予到的时候,走廊里站着好几个人。有穿西装的,有穿白大褂的,还有两个穿警服的在角落里抽烟,看见他们进来,看了一眼,又低下。
周衡站在病房门口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,眼睛底下的青痕比上次更深了。他看见他们,点了点头。
“来了。”
林烨嗯了一声。
周衡推开门,侧身让他们进去。
病房很大,比普通人家的客厅都大。落地窗,真皮沙发,墙上挂着液晶电视。但窗帘拉着,光线很暗,只有床头的一盏小灯亮着,照出床上那个干瘦的老人。
周家老爷子躺在那里,和上次见面判若两人。那时候他虽然老,但眼睛是亮的,说话是稳的。现在他像一盏快灭的灯,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。
他听见动静,慢慢睁开眼睛,看见林烨,嘴角动了动。
“来了。”声音很弱,几乎听不见。
林烨走过去,站在床边。
老爷子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说:“你很像你爸。”
林烨没说话。
老爷子继续说:“眉眼像,脾气也像。”
他咳嗽了几声,周衡赶紧过去,把他扶起来,喂了口水。
喘了一会儿,他又看向林烨。
“你恨我。”
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林烨没否认。
老爷子点点头,像是早就知道。
“应该的。”他说,“你爸的事,是我让办的。”
林烨的手攥紧了。
沈予站在他身后,没动,但眼睛一直盯着老爷子。
老爷子看着林烨,忽然笑了。那笑很轻,很淡,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苦。
“但我告诉你一件事,”他说,“你爸死之前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林烨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“他说,”老爷子一字一顿,“我不怪你。”
林烨愣住了。
老爷子继续说:“他说他知道我是被逼的。周家上面还有人,我不是最大的那个。”
林烨盯着他。
“他说,”老爷子的声音越来越弱,“让我照顾你。”
房间里安静得可怕。
林烨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沈予看着他的背影,看见他的肩膀在抖。
过了很久,林烨开口。
“上面还有人?”他的声音哑了,“谁?”
老爷子看着他,没回答。
他只是笑了一下,那笑比刚才更苦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,不再说话。
周衡走过去,低头看了看,然后抬起头,看着林烨。
“他睡着了。”他说。
林烨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往外走。
沈予跟上去。
走廊里那些人还在,那两个穿警服的还在角落里抽烟。他们看见林烨出来,看了一眼,又低下。
林烨走到电梯口,按了按钮,站着等。
沈予站在他旁边。
电梯来了,门开了。
林烨没进去。
他站在那儿,盯着电梯里那面镜子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看了很久。
沈予没催,只是站在他旁边,等着。
过了很久,林烨忽然开口。
“上面还有人。”
沈予嗯了一声。
林烨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周家上面还有人。”
沈予点头。
林烨沉默了几秒,然后忽然笑了。
那笑很短,很冷。
“这坑,”他说,“到底有多深?”
沈予看着他,然后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不管多深,”他说,“一起挖。”
林烨看着那只手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进电梯。
沈予跟进去。
门关上,电梯往下走。
数字一个一个跳,从十到九,从九到八,一直跳到一。
门开了。
大厅里很亮,阳光从玻璃顶照下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他们走出去,走到停车场,上车。
沈予发动车,开出医院,汇入车流。
林烨靠在副驾驶上,望着窗外,没说话。
开到半路,他忽然说:“沈予。”
“嗯?”
“我爸说不怪他。”
沈予看了他一眼。
林烨继续说:“他说他知道周家上面还有人。”
沈予没说话。
林烨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说,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死?”
沈予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。
“可能吧。”
林烨看着他。
沈予继续说:“但他还是去查了。”
林烨没说话。
沈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爸,”他说,“是个狠人。”
林烨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很短,但很真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车继续往前开,开过一条又一条街,开过无数红绿灯。
窗外的阳光很好,照得整个城市都亮堂堂的。
但林烨知道,这城市底下藏着的东西,比他能想象的还要深。
周家上面还有人。
那上面,还有上面。
他忽然想起那幅画。
两个背对背站着的人,看不清脸,但能看出来是在笑。
他画那幅画的时候,以为那就是尽头了。
现在他知道,那不是尽头。
只是开始。
他转过头,看着沈予的侧脸。
沈予没看他,只是盯着前面的路。
但林烨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他们在挖一个坑,越挖越深,越挖越大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挖到头。
但至少,不是一个人在挖。
车停在画室楼下。
两个人下车,上楼,推开门。
画室里还是那个样子,满墙的画,满地的画框,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。
林烨走到桌前,看着那个玻璃罐子。
二十三支笔,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。
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走到画架前。
那幅蓝还在,那片空白还在。
他拿起画笔,蘸了点白色,落在那个空白的地方。
一笔,两笔,三笔。
慢慢地,那个空白变成了一个人影。
很小,站在那片蓝的中间,看不清脸。
但能看出来,是在往前走。
沈予走过来,站在他身后,看着那个人影。
“谁?”他问。
林烨想了想。
“我爸。”他说。
沈予没说话。
林烨放下笔,退后两步,看着那幅画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说:“沈予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想把我爸的事查到底。”
沈予看着他。
林烨转过头,迎着他的目光。
“周家上面还有人,”他说,“我要找出来。”
沈予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。
“好。”
林烨看着他。
沈予继续说:“我陪你。”
林烨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很短,但很真。
“你他妈真会说话。”他说。
沈予勾了勾嘴角。
两个人站在画架前,对着那幅画,站了很久。
窗外的天开始暗下来,霓虹灯亮起来,把城市染成红的绿的。
但那片蓝还是蓝,那个人影还是那个人影,安安静静地站在画布上,等着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