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警官的办公室在市局三楼尽头,门上的牌子写着“刑侦大队”,旁边贴着一张值班表,边角已经卷起来了。林烨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半掩的门,听见里面有人说话,声音很低,听不清内容。
沈予站在他旁边,没催。
他们没提前约。沈予的意思是直接来,打了电话反而给对方准备的时间。林烨同意。两个人在楼下等了二十分钟,看见方警官的车开进停车场,然后上楼。
门开了。
方警官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茶,看见他们,愣了一下。那一下很短,短得几乎看不出来,但林烨看见了——他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,然后迅速恢复正常。
“沈予?”他说,“你怎么来了?”
沈予看着他,笑了笑。那笑是标准的沈予式微笑,三度以内,三秒以内,温和又疏离。
“方叔,好久不见。有点事想请教您。”
方警官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林烨,侧身让开。
“进来吧。”
办公室不大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一个文件柜,墙上挂着一张本市地图,上面插着几面小红旗。桌上摊着几份文件,方警官走过去,把它们合上,推到一边,然后坐在椅子上,看着他们。
“坐。”
沈予坐下,林烨站在他旁边,没坐。
方警官看着林烨,打量了几秒,然后说:“林烨?林建国的侄子?”
林烨点头。
方警官又看了他一眼,然后转向沈予。
“什么事?”
沈予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的复印件——原件还在画室里,他带的是复印件——放在桌上,推过去。
方警官低头看了一眼,没拿起来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周家老爷子临死前写的信。”沈予说,“里面提到了您。”
方警官的手顿了一下。
那一下也很短,但两个人都看见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沈予。
“提到我什么?”
沈予没回答,只是看着他的眼睛。
方警官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,然后方警官忽然笑了。那笑和沈予的笑不一样,不是练过的,是那种在刑警队待久了的人特有的笑——带着一点疲惫,一点了然,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那封信,”他说,“给我看看。”
沈予把信推过去。
方警官拿起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看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林烨注意到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手指捏着纸边,捏得有点紧。
看完之后,他把信放下,靠在椅背上,望着天花板,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林烨以为他不会说话了,他才开口。
“你们想知道什么?”
沈予说:“他说的是真的吗?”
方警官没回答。
沈予又问:“您认识那个人吗?”
方警官还是没回答。
他坐直了,拿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
然后他说:“你妈去世之前,找过我。”
沈予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方警官继续说:“她说她不放心你。她说你爸不对劲,让你小心。我当时没当回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你爸死了,你来找我,说可能是意外。我查了,没查出来。但我知道不是意外。”
他看着沈予,眼睛里的东西变得很复杂。
“你那时候才二十五岁。一个人扛着公司,扛着你后妈,扛着你弟弟。我看着你,觉得你像你妈。”
沈予没说话。
方警官继续说:“你妈是个好人。她要是在,不会让你走到今天这一步。”
沈予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方警官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那封信里说的那个人,我认识。”
林烨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方警官转向他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二十年前,你爸出事的时候,我还在派出所当片儿警。那天晚上有人报警,说郊区厂房着火。我去的现场。”
林烨的手攥紧了。
方警官继续说:“火很大,进不去。我在外面等着,等人来救。等人来了,已经来不及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查了很久,没查出来。上面压下来了,说意外。我不信,但没办法。”
他看着林烨,眼睛里的东西越来越复杂。
“你叔叔林建国,那时候来找过我。他问我查到了什么,我说没什么。他不信,后来又来找了几次。”
“再后来,我被调走了。从派出所调到分局,又从分局调到市局。调了三次,每次都是升职。”
他笑了,那笑很苦。
“你以为是我干得好?不是。是有人不想让我查。”
林烨忽然开口:“是谁?”
方警官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我不能说。”
沈予的眉头皱起来。
方警官继续说:“不是不想说,是不能说。说了,你们会死。”
林烨盯着他。
方警官迎着他的目光,没躲。
“你们查了这么久,查到周家,查到林建国,查到那二十三支笔。但你们没查到最上面那个人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们。
“那个人,比周家厉害十倍。周家只是他的棋子,林建国也是。你爸,沈怀远,都是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他们。
“你们现在收手,还来得及。”
林烨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:“我爸死的时候,你在现场?”
方警官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。
“在。”
“你看见什么了?”
方警官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我看见一个人从火里跑出来。”
林烨的呼吸停了。
方警官继续说:“不是林建国,是另一个人。他跑出来的时候,衣服烧着了,在地上滚了几圈才灭。然后他站起来,看了一眼,走了。”
“你看清了吗?”
方警官沉默了几秒。
“看清了。”
“是谁?”
方警官没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林烨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愧疚,不是恐惧,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。
“林烨,”他说,“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”
林烨看着他,一字一顿:“我查了二十年。”
方警官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回桌边,坐下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放在桌上。
“这个,是当年我在现场捡到的。”
林烨拿起来,打开。
里面是一颗扣子。
金属的,有点生锈了,但还能看出来是制服上的扣子——警服上的扣子。
林烨盯着那颗扣子,一动不动。
方警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:“我捡到之后,藏了二十年。谁都没给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现在给你。”
林烨抬起头,看着他。
方警官迎着他的目光,没躲。
“你想查,就查吧。”他说,“但别说我没提醒你。”
林烨把扣子收进口袋,站起来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方警官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和之前都不一样,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释然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别再来找我了。”
林烨点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沈予站起来,看了方警官一眼,然后跟上去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方警官忽然开口。
“沈予。”
沈予停住脚步,没回头。
方警官看着他的背影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。
“你妈要是知道你现在的样子,会高兴的。”
沈予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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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开出去很远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林烨坐在副驾驶上,手里攥着那颗扣子,盯着窗外飞快掠过的街景。沈予开着车,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。
开到画室楼下的时候,林烨忽然开口。
“警服的扣子。”
沈予把车停进车位,熄了火。
“嗯。”
林烨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方警官说,那个人从火里跑出来,衣服烧着了。”
沈予点头。
林烨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所以那个人是警察。”
沈予没说话。
林烨继续说:“二十年前,一个警察,从火里跑出来。方警官捡到了他的扣子,藏了二十年。”
他看着沈予。
“你说,他是谁?”
沈予想了想,然后说:“不知道。但方警官不敢说,说明这个人还在位置上。”
林烨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还在位置上?”
沈予点头。
“二十年了,从派出所到分局,从分局到市局,或者更高。”
林烨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扣子收进口袋,推门下车。
沈予跟下来。
两个人上楼,推开门,走进画室。
画室里还是那个样子,满墙的画,满地的画框,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。但林烨觉得哪里不一样了。他说不上来,就是觉得空气比以前更沉了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他走到桌前,看着那个玻璃罐子。二十三支笔,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走到画架前。
那幅画还在,那片灰蓝还在,那个人影还在。
他拿起画笔,蘸了点黑色,落在那个人影旁边。
一笔,两笔,三笔。
慢慢地,另一个人影出现了。站在第一个人影旁边,比他高一点,看不清脸。
沈予走过来,站在他身后,看着那个人影。
“这是谁?”
林烨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会画出来。”
沈予没说话。
林烨放下笔,退后两步,看着那幅画。
两个人影,站在一片灰蓝里,一个矮一点,一个高一点,看不清脸,但能看出来是站在一起。
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厂房里,林建国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爸是个好人。”
好人。
他爸是好人。
可好人死了。
坏人还活着。
他转过头,看着沈予。
“沈予。”
“嗯?”
“那颗扣子,”他说,“我想查。”
沈予看着他。
林烨迎着他的目光,一字一顿:“查到底。”
沈予沉默了几秒,然后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林烨看着那只手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很短,很淡,但比之前那些笑都轻。
窗外的天开始暗下来,霓虹灯亮起来,把城市染成红的绿的。
画室里只有两个人,和满墙的画,和那个玻璃罐子里的二十三支笔,和那颗藏在口袋里的扣子。
二十年的旧账,还没算完。
但至少,他们知道该往哪儿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