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青石镇已有数日,三人沿着官道继续向东北而行。越往王朝腹地,村落城镇愈发密集,商旅络绎,但沿途所见乞讨流民,竟也未见减少,反而在几处大城附近,聚集成片。
这日午后,行至一处名为“落马坡”的险要路段。此处山道狭窄,一侧是陡峭山壁,一侧是幽深河谷,地势险峻,却是通往前方“临山城”的必经之路。或许因此,坡下较为平坦的路边,竟也聚集了数十名衣衫褴褛的流民,多是老弱妇孺,或坐或卧,面有饥色,眼神麻木地望着过往行人。
三人正要加快脚步通过,忽然,一阵微弱却异常执拗的婴儿啼哭声传来,夹杂着一个妇人近乎绝望的、带着泣音的低声哼唱。
何承昼脚步微顿,循声望去。只见路边一块大石后,蜷缩着一个蓬头垢面、衣衫几乎不能蔽体的年轻妇人。她怀中抱着一个用破布勉强裹着的婴儿,那婴儿饿得哭声嘶哑,小脸发青。妇人面色蜡黄,嘴唇干裂出血,显然也已许久未进饮食。她一边徒劳地轻拍着婴儿,一边焦急地左右张望,目光最终落在自己干瘦的手指上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竟低头,用牙齿狠狠咬破了自己的食指指尖!
鲜血瞬间涌出,在苍白的指尖染上刺目的红。妇人强忍着疼痛,将流血的手指轻轻塞进婴儿口中。婴儿感受到嘴边温热的液体和淡淡的腥甜,出于本能,竟真的止住了哭嚎,开始努力允吸起来。
以血替奶!虽只是指尖之血,杯水车薪,但那妇人眼中却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、为母则刚的执拗。
这一幕,如同无声的惊雷,狠狠劈在石敢心头。他猛地停下脚步,魁梧的身躯僵在原地,一双虎目死死盯着那妇人染血的手指和婴儿**的侧脸,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。他自幼习武,性子粗豪,但内心最是重情重义,见不得这般人间惨事。当年边关护送,便对那些戍边将士和穷苦百姓深有感触。此刻亲眼见到这活生生的、令人心头发堵的一幕,他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闷痛堵在胸口,呼吸都滞重了几分。
他脸上的嬉笑之色消失得无影无踪,眼神沉凝得如同化不开的墨。没有怒吼,没有疾步上前,他只是缓缓地、一步一步地,朝着那妇人走去。脚步沉重,却异常平稳。
那妇人察觉到有人靠近,惊恐地抬起头,下意识地将流血的手指从婴儿口中抽出,紧紧将孩子护在怀里,沾着血迹的手藏在身后,瘦弱的身子因恐惧而微微发抖。
石敢在她面前蹲下,这个动作让他庞大的身躯显得有些笨拙,却也最大限度收敛了可能带来的压迫感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从怀中掏出那个装着百两黄金的木箱,放在妇人面前的泥地上,然后,掀开了箱盖。
金灿灿的光芒,在午后略显晦暗的天光下,映亮了妇人脏污的脸和她怀中婴儿细小的轮廓。
妇人呆住了,看着眼前这满满一箱、码放整齐的金锭,大脑一片空白,甚至连害怕都忘了。周围的流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金光吸引了目光,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粗重的喘息,一道道灼热、贪婪、难以置信的目光投了过来。
石敢从箱中拿起一锭金子,塞到妇人那只没有染血的手中。金锭入手微沉,冰冷的触感让妇人猛地一颤。
“拿着。”石敢的声音很低,有些沙哑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,“给孩子买吃的,找个大夫,找个地方安顿下来。”
妇人握着那锭金子,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炭,又想扔掉,又想握紧。她抬起头,看着石敢那张线条硬朗、此刻却没什么表情的脸,嘴唇哆嗦着,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石敢看着她,又看了看她怀中因**不到鲜血而重新开始微弱啼哭的婴儿,沉默了一下。然后,他做出了一个让何承昼和冷烨都有些讶异的举动。
他没有将整箱金子都推给妇人,而是缓缓站起身,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衣衫褴褛、面黄肌瘦、眼神中交织着渴望、绝望、以及因这箱黄金而燃起疯狂火苗的流民。他的目光很平静,没有愤怒,没有鄙夷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沉重的了然。
“焖子,冷冰块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自己的两位兄弟,声音依旧平稳,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,“这箱金子,咱们带着也是累赘。这一路,看到的……不止这一个。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何承昼和冷烨都懂了他的意思。何承昼看着石敢的眼睛,在那双惯常充满豪爽笑意的眸子里,他看到了某种不一样的东西,那是属于石敢的、或许有些粗粝却无比真挚的悲悯与坚持。
“好。”何承昼没有丝毫犹豫,点了点头。
冷烨也微微颔首,吐出两个字:“当散。”
得到兄弟的赞同,石敢脸上并无喜色,反而更沉凝了几分。他转过身,面对那些因黄金而骚动、却又慑于他们三人气度不敢上前的流民,沉声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
“这箱金子,见者有份。老弱妇孺,到前面来领,一人一锭。谁敢争抢,欺负弱小,一粒金沙也无。”
他的话简单直接,甚至有些粗鲁,但配合着他那魁梧如山的身形和自然流露的强悍气息,却有着极强的威慑力。流民们面面相觑,一时无人敢动,但眼中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。
何承昼适时上前一步,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,开口道:“排好队,依次领取。领了金子,速速离去,寻个活路。莫要在此逗留,更莫要再生事端。”
他的声音温和平静,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。加之方才石敢的举动,流民们终于开始动了起来,在一种奇异的秩序下,慢慢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伍。抱着孩子的妇人,颤巍巍的老人,被搀扶着的病弱之人,被让到了最前面。
石敢就站在箱子旁,亲自分发。他拿起一锭金子,递给排在第一位的一个白发苍苍、拄着拐杖的老翁。老翁用枯瘦如柴的手接过,不敢相信地看了看,又抬头看看石敢,浑浊的老眼里涌出泪水,想要跪下,却被石敢伸手虚扶住。
“拿着,走吧。”石敢只是说了这么一句,便不再看他,拿起下一锭金子。
一锭,又一锭。金色的光芒在石敢粗糙的大手中流转,落入一双双或苍老颤抖、或沾满泥污的手中。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,只是沉默地、认真地,将金子递出。每一个接过金子的人,他都只是看一眼,然后点点头。
何承昼和冷烨站在他身后两侧,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他们能感受到石敢此刻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情绪,也能感受到那些流民接过金子时,那瞬间亮起又迅速被小心翼翼藏起的希望光芒。这无关修为,无关道法,只是最朴素的人间悲喜。
箱子里的金子越来越少。队伍也越来越短。领到金子的人,千恩万谢者有之,默默流泪者有之,警惕环顾迅速离去者有之。但无论如何,他们离开时,脚步似乎都轻快了些,脊背也似乎挺直了些。
最后,箱子空了。那个最初咬破手指喂血的妇人,抱着孩子,对着石敢,也对着何承昼和冷烨,深深鞠了一躬,然后紧紧握着那锭金子,转身,汇入离去的人流,渐渐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。
山坡下恢复了空旷,只剩下那个空了的木箱,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一丝淡淡血腥与尘土混合的气味。
石敢弯下腰,捡起那个空木箱,拿在手中看了看,然后随手丢进了旁边的深谷。箱子翻滚着落下,很快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林木之中,再无踪影。
他直起身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仿佛要将胸中那股闷气也一同吐出。脸上重新露出那种惯有的、带着点憨气的笑容,转头对何承昼和冷烨咧嘴笑道:“行了,这下轻松了!就是接下来,咱们得勒紧裤腰带赶路喽,焖子,你可得管饭!”
何承昼看着他,也笑了,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:“放心,饿不着你。”
冷烨嘴角似乎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,随即恢复平直。
三人不再多言,继续前行。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错在山道之上。黄金散尽,心中却似乎多了些什么,又似乎什么都没变。只是道心在这红尘烟火、众生悲苦的映照下,愈发通透明净,不惹尘埃。
“但行善事,莫问前程。”何承昼望着天边晚霞,轻声道。
“嗯。”石敢重重应了一声。
冷烨没有说话,只是按了按腰间的剑柄,目光望向远方隐约可见的临山城轮廓,清冷的眸子里,映照着落日余晖,泛起一丝暖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