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渐浓,山风渐急。
何承昼三人终究是没能在入夜前赶到地图上标注的下一个城镇,前方是绵延的山岭,官道也变得崎岖难行。夜色如墨,笼罩四野,只余天边一抹暗红残霞,勾勒出山峦狰狞的剪影。
“看来今晚得找个地方露宿了。”何承昼抬眼望了望天色,又看了看手中粗略的地图。这荒郊野岭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连个可供借宿的破庙似乎都难寻。
石敢倒是不以为意,嘿嘿一笑:“露宿就露宿呗,天为被地为席,咱哥几个又不是没经历过。就怕这荒山野岭的,没什么野味打牙祭。”
冷烨目光扫过前方黑黢黢的山林,忽然抬手一指:“那边,似乎有屋角。”
何承昼和石敢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,果然,在左侧山林掩映的半山腰处,隐约可见一角飞檐斗拱的轮廓,看样式,像是一座庙宇或祠堂,只是大半隐在夜色和树影中,看不真切。
“有地方遮风挡雨总比露天强,过去看看。”何承昼收起地图,三人便折向那条隐约可辨、通向山腰的荒僻小径。
小径久无人行,长满杂草,两侧林木幽深,夜鸟啼鸣,更添几分凄清。走了约莫一炷香功夫,一座颇为破败的建筑出现在眼前。看规制,并非寺庙,而是一座祠堂。门楣上的匾额早已腐朽掉落大半,只剩一个模糊的“祠”字,朱漆剥落,墙体斑驳,檐角挂着蛛网,在夜风中微微摇晃。
祠堂的大门虚掩着,里面黑洞洞的,并无灯火,也无香火气息,显然早已荒废多时。
“就这儿吧,总比外面强。”石敢上前,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。门内是一个不大的庭院,铺着青石板,缝隙里长满了野草。正面是三间正殿,两侧是厢房,也都破败不堪,窗棂破损,屋顶瓦片缺失,露出黑洞洞的窟窿。月光透过云隙洒下,在地上投出惨白的光斑,更显得此处阴森。
“有人吗?”石敢习惯性地喊了一嗓子,声音在空旷的庭院和殿宇间回荡,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和呜呜的风声回应。
“看来是废弃很久了。”何承昼当先步入庭院,神识如水银泻地,悄无声息地扫过整座祠堂。并无任何活人气息,也无明显的妖邪鬼物,只有角落里有些蛇虫鼠蚁,以及一种……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陈旧阴气,这在荒废多年的老宅古祠中倒也常见。
“正好,清静。”石敢大步走到正殿前,推门进去。殿内空空荡荡,神龛上供奉的牌位早已不知去向,只剩一个积满灰尘的破旧供桌。地上散落着一些枯草和鸟兽粪便。
冷烨抬手一挥,一股柔和的劲风扫过,将殿内尘土杂物尽数卷到角落,露出还算干净的地面。他又从储物袋中取出几块厚实的兽皮铺在地上,权作坐卧之用。
何承昼也取出些清水干粮,三人便在这破败祠堂的正殿中,简单用了些晚餐。殿外,山风呼啸,穿过破损的门窗缝隙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,更显得殿内寂静。
“啧,这地方,倒是挺适合讲鬼故事。”石敢啃着干粮,环顾四周,咧嘴笑道。
何承昼白了他一眼:“就你话多。赶紧吃完休息,明日还要赶路。”
冷烨默默吃着东西,耳朵却微微一动,似乎捕捉到了远处风中一丝不同寻常的动静,但他并未出声,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。
夜色渐深,三人并未打坐入定,只是和衣卧在兽皮上,闭目养神。以他们的修为,数日不眠也无妨,但既然身处凡俗地界,又是在这荒山野祠,保持些许凡人的习惯,也是一种体悟。
不知过了多久,约莫子夜时分。
原本呼啸的山风,不知何时停了下来。万籁俱寂,静得有些反常,连虫鸣都消失了。
殿内闭目养神的何承昼、石敢、冷烨,几乎在同一时间,睁开了眼睛。三人目光在空中交汇,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一丝讶然。
有东西来了。
并非活物,也非寻常鬼魅,而是一种……很奇怪的、非生非死的阴晦气息,正从山下官道的方向,朝着祠堂这边快速接近。更诡异的是,这股气息并非飘忽而来,而是带着一种奇特的、有节奏的“震动”,像是……很多人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,在抬着什么东西前行。
“纸人抬轿。”冷烨忽然低声吐出四个字,清冷的眸子里寒光微闪。
何承昼和石敢闻言,眉头都是一挑。纸人抬轿,并非凡俗戏法,而是一种流传于某些偏僻地域的阴邪术法,通常与赶尸、驭鬼、祭祀邪神等有关。以特制符纸剪裁、点化而成的纸人,力大无穷,不惧寻常刀兵,可听令行事,常被用来抬送棺椁、神像,或进行某些隐秘诡异的仪式。只是,会这等术法之人,行踪诡秘,多在深夜荒僻之处出没,所图往往非善。
“有意思,没想到在这荒郊野外,还能碰到玩纸扎的。”石敢非但不惧,反而来了精神,翻身坐起,侧耳倾听。那整齐而轻微的“沙沙”声越来越近,似乎已经到了祠堂外的山道上。
“收敛气息,看看来者何意。”何承昼低声道。三人气息瞬间内敛,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,若非亲眼所见,几乎与殿中梁柱无异,再无声息。
不多时,那整齐的“沙沙”声停在了祠堂外的山道上,距离祠堂大门不过十数丈。
紧接着,一阵幽咽凄清的唢呐声,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!在这死寂的深夜荒山,显得格外刺耳诡异。唢呐声调子古怪,并非寻常婚丧之乐,倒像是在模仿某种祭祀的吟唱,时高时低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唢呐声中,祠堂那扇虚掩的、被石敢推开后并未关严的大门,忽然“吱呀”一声,被从外面缓缓推开了。
月光惨白,照进庭院。
只见八个身材高瘦、穿着大红衣裳、头戴尖顶高帽的“人”,正抬着一顶同样是大红色的轿子,步伐僵硬而整齐地,一步步踏入了庭院!它们面色惨白如纸,两颊涂着圆圆的、鲜红的胭脂,嘴唇也是血红一点,眼睛是画上去的,漆黑两点,毫无生气。月光下,它们的身体似乎轻飘飘的,走动时几乎脚不沾地,只有那整齐的“沙沙”声,是纸脚摩擦地面发出的声响。
八个纸人,抬着一顶红轿,无声无息地进入了荒废的祠堂庭院。
而在轿子旁边,还跟着一个“人”。此人身材矮小,穿着黑色寿衣,头戴瓜皮小帽,脸上同样涂着厚厚的白粉,画着夸张的笑脸,手中提着一盏白纸灯笼,灯笼上写着一个黑色的“奠”字。灯笼散发出幽幽的青绿色光芒,映得他一张笑脸诡异莫名。正是他在吹奏着那古怪的唢呐。
纸人轿夫,白灯笼,唢呐声……这一切组合在一起,在这荒山夜祠之中,构成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。
八个纸人轿夫在庭院中央停下,动作整齐划一,将轿子稳稳放下。轿帘低垂,看不清里面有什么。
那提灯笼的“人”也停下了吹奏,将唢呐别在腰间,提着灯笼,转向正殿方向。他脸上那夸张的笑容似乎更盛,黑洞洞的眼睛(或许是画的)望向殿内,虽然何承昼三人早已收敛气息如同顽石,但这纸人似乎有所感应,对着正殿,弯腰,躬身,行了一个僵硬而古怪的礼。
然后,他用一种尖细、拖长、如同戏子吊嗓子般的古怪腔调,开口说道:
“贵客远来,荒祠简陋,有失远迎。我家主人,特备薄酒一杯,请三位贵客,移步轿中一叙——”
声音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,伴随着夜风穿过破窗的呜咽,更添几分森然。
殿内,何承昼、石敢、冷烨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这纸人果然发现了他们,而且点名是“三位贵客”,显然是冲着他们来的。所谓的“薄酒一杯”、“轿中一叙”,怕是宴无好宴。
石敢咧嘴,无声地笑了笑,捏了捏拳头,眼中闪过一丝兴奋。何承昼则微微皱眉,这纸人背后的“主人”,似乎有些门道,能驱使如此通灵的纸人,其修为至少也在结丹期以上,而且行事诡异,不知是敌是友,意欲何为。
冷烨的手,已经轻轻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,剑气引而不发。
那提灯笼的纸人见殿内毫无动静,又用那尖细的嗓音重复了一遍:“贵客远来,荒祠简陋,有失远迎。我家主人,特备薄酒一杯,请三位贵客,移步轿中一叙——”
这一次,他的声音里,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,以及……某种冰冷的意味。
八个纸人轿夫,也同时转动僵硬的脖子,十六只画出来的漆黑眼睛,齐刷刷地“望”向了漆黑一片的正殿大门。
夜色深沉,荒祠寂寂。白纸灯笼的幽光,映照着八个红衣纸人惨白的面孔和一顶孤零零的红轿。
一场诡异的邀约,已然摆在三人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