仓库的挂锁被撬变形了,像只歪嘴的蛤蟆。我蹲在地上,用铁丝一点点往锁眼里捅,晨光透过铁皮屋顶的破洞照下来,在锁芯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倒像是谁撒了把星星。
“别修了。”周明轩把新锁扔过来,铁环撞在我手背上,有点疼,“老陈让人送的,说是‘防君子更防小人’。”
新锁比旧的沉,黄铜色的,锁芯上刻着朵模糊的莲花。我想起老陈缺了小指的手,大概是他亲手磨的——他总爱在铁器上刻点什么,废品站的旧铁门把手上,就有个歪歪扭扭的“忍”字。
“昨天那两人,会不会再找来?”我把新锁扣在门鼻上,“咔哒”一声扣死,声音在空荡的仓库里荡开,有点发闷。
周明轩正在翻那箱没送回去的游戏机,屏幕在晨光里闪着蓝幽幽的光。“来就来。”他头也没抬,手指在按键上飞快地戳着,“刀疤强要是真敢撕破脸,老陈不会坐视不管。”
话是这么说,可我总觉得心里发慌。就像小时候走夜路,总觉得身后有双眼睛跟着,回头却什么都没有,只有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。
早读课刚上到一半,赵磊就从外面跑进来,眼镜滑到了鼻尖。“阿烬,不好了!”他扒着我的课桌,喘得像头刚跑完八百米的牛,“三中门口围了好多人,都是刀疤强的手下,说要……要找你算账!”
我的笔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笔尖摔弯了。周明轩立刻站起来,膝盖的旧伤让他踉跄了一下:“多少人?带家伙了吗?”
“得有二十多个吧,”赵磊的声音发颤,“有几个拿着钢管,还有人揣着刀,刀鞘露在外面,亮闪闪的……”
班里的同学都安静下来,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,像无数根细针。我捡起地上的笔,攥在手里,笔杆硌着掌心的老茧——那是常年握笔和握刀磨出来的,硬得像块石头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我把笔塞进笔袋,拉链拉得“刺啦”响。
周明轩按住我的肩膀:“一起去。”他的手心很热,透过校服渗进来,烫得我皮肤发麻。
走到校门口,就听见骂骂咧咧的声音。刀疤强的人堵在马路对面,绿毛站在最前面,手里挥舞着根铁链,铁链上的铁锈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阿烬!你他妈给我出来!”绿毛的嗓子喊得有点哑,眉骨的疤因为激动而发红,“敢烧强哥的钱,还敢动强哥的人,你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?”
旁边有人跟着起哄,钢管敲在路灯杆上,发出“哐当哐当”的响,像在敲丧钟。路过的学生吓得往旁边躲,几个骑自行车的,干脆掉转车头往回走。
“别冲动。”周明轩在我耳边低声说,“他们就是想逼我们先动手,好把事情闹大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盯着绿毛手里的铁链。那铁链的链环上还沾着点暗红的东西,像是没擦干净的血。突然想起老陈说过,混道上的人,最喜欢用这种“响家伙”——动静大,吓唬人管用,真打起来,未必有拳头实在。
“让开。”我推开挡在前面的同学,往马路对面走。周明轩跟在我身后,脚步声很稳,像在给我打拍子。
绿毛看见我们,笑得更凶了:“哟,还真敢来?我还以为你们要缩在学校里当乌龟呢。”他挥了挥铁链,“今天不卸你一条胳膊,我就不姓绿!”
他身后的壮汉往前凑了凑,手里的钢管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。我停下脚步,离他们还有三步远,能闻到他们身上的烟味和汗味,混在一起,像堆发臭的垃圾。
“刀疤强呢?”我问,声音比自己想象中平静。
“强哥不屑于跟你这种小屁孩动手。”绿毛吐了口唾沫,“他说了,你要是识相,就自己把左手剁下来,这事就算了了。”
周围的人哄笑起来,笑声像针一样扎在我脸上。我摸了摸藏在裤兜里的蝴蝶刀,刀柄的防滑绳磨得手心发痒。
“要是我不呢?”
“不?”绿毛的脸沉下来,铁链“哗啦”一声甩到我脚边,“那我就帮你剁!”
他的铁链挥过来时,我往旁边一躲,铁链擦着我的胳膊扫过去,带起的风刮得皮肤生疼。周明轩同时动了,他没拔刀,只是一拳打在旁边壮汉的肚子上,那壮汉“嗷”一声弯下腰,钢管“当啷”掉在地上。
混乱瞬间爆发。有人用钢管砸过来,我用胳膊去挡,骨头被震得发麻。周明轩的弹簧刀亮了出来,却没往人身上捅,只是划向他们的手腕——他知道,真动了见血的事,就收不住了。
我掏出蝴蝶刀,打开又合上,刀刃的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。有个黄毛想来偷袭,我没躲,直接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。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,眼睛瞪得像铜铃,手里的钢管“啪”地掉了。
“都别动!”我吼了一声,声音在混乱中竟然很清楚,“谁再动一下,我就给他放血!”
所有人都停了手。绿毛的铁链还举在半空,周明轩的刀抵在一个瘦猴的手腕上,那瘦猴疼得龇牙咧嘴,却不敢出声。
晨光落在蝴蝶刀的刀刃上,映出我自己的脸——左边脸颊还有点肿,是上次被李胖子打的,嘴角破了皮,渗着点血。这张脸,连我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。
“阿烬!”
老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他拄着那根锈钢管,一瘸一拐地往这边走,缺了小指的手攥得紧紧的,指节发白。刀疤强跟在他身后,脸色很难看,金链子在脖子上晃悠,像条不安分的蛇。
“强子,这就是你教出来的人?”老陈的声音很哑,却带着股说不出的威严,“二十多个人打两个学生,你脸呢?”
刀疤强没说话,只是瞪了绿毛一眼。绿毛的脸瞬间白了,赶紧把铁链收了起来,像条被打蔫的狗。
“陈叔,这事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老陈打断他,钢管往地上顿了顿,“阿烬是我认的人,他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你要是不服气,咱们找个地方,单挑。”
刀疤强的脸青一阵白一阵,最后往地上啐了口唾沫:“算你狠。”他挥了挥手,“走!”
那群人作鸟兽散,绿毛路过我身边时,狠狠瞪了我一眼,却没敢说什么。地上留着几根钢管和铁链,还有一摊没干的血迹——不知道是谁的。
老陈走过来,看了看我胳膊上的擦伤,又看了看周明轩渗出血的袖口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“跟我来。”
他把我们带到废品站,从里屋翻出个铁皮药箱,里面的药膏和纱布堆得乱七八糟,像座小坟。“自己涂。”他把药扔给我们,转身去烧开水,铝壶在煤炉上“呜呜”地响。
我往胳膊上抹药膏,酒精的刺痛让我倒吸一口冷气。周明轩的袖口被划了道口子,血把纱布都染红了,他却像没事人一样,还在笑:“刚才你把刀架在那黄毛脖子上,帅呆了。”
“你也不差。”我看着他膝盖上的旧疤,新伤叠旧伤,像幅难看的画,“下次别这么拼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往我手里塞了颗糖,橘子味的,甜得发腻。
老陈端着开水过来,把搪瓷缸往我们面前一放,水汽模糊了他眼角的疤。“知道为什么刀疤强不敢真动你们吗?”他呷了口茶,茶叶梗在水里打着旋,“不是因为我,是因为你们是学生。”
“学生怎么了?”
“学生是‘干净’的。”老陈的声音很轻,“真把学生打出个好歹,道上的人会戳他脊梁骨,警察也不会放过他。这是不成文的规矩,比什么刀啊枪啊都管用。”
我看着手里的蝴蝶刀,刀刃上的“强”字被血糊住了,有点看不清。突然明白,我们能赢,不是因为刀快,也不是因为人狠,是因为我们还站在阳光下,而他们早已泡在泥里。
离开废品站时,老陈把那把缠着红布的砍刀塞给了我。“拿着。”他的手指在我手背上拍了拍,“不是让你打架,是让你记住,有时候,刀也能护着人。”
刀身很沉,压得我胳膊有点酸。但我握紧了,因为我知道,这刀上的温度,不仅有铁的凉,还有老陈没说出口的护着。
路过学校门口的小炒摊,老板喊住我们:“阿烬,周小子,今天的蛋炒饭我请客!”
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蝴蝶刀,刀柄还带着体温。抬头看见周明轩的笑脸,他的袖口还在渗血,却比谁都亮。
也许,有些伤痕,真的能长出温度来。就像这把刀,就像我们站在晨光里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