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品站的煤炉还在冒青烟,老陈用铁钳夹着块通红的烙铁,往废铁上一按,“滋啦”一声腾起白雾。我盯着那团白雾发呆,胳膊上的擦伤被药膏浸得发黏,像贴了层湿胶布。
“强子那批走私烟,藏在火葬场后面的废弃窑厂。”老陈突然开口,烙铁在铁砧上敲出火星,“他昨天让绿毛转移,说是怕你们再去烧。”
我手里的搪瓷缸晃了晃,茶水溅在裤腿上,烫出个深色的印子。周明轩的手指在膝盖上敲着,像是在算什么账:“窑厂那边归谁罩着?”
“没人罩。”老陈往炉子里添了块煤,火苗舔着煤块,发出细碎的爆裂声,“以前是个黑砖窑,老板跑了,就剩个空壳子,老鼠都嫌晦气。”他顿了顿,缺了小指的手往我这边指了指,“你们要是想做点什么,今晚子时去最好。”
我和周明轩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点东西。不是冲动,是盘算——刀疤强不除,这片区就永无宁日,就像老陈说的,“毒蛇不打死,迟早被咬”。
离开废品站时,天已经擦黑。赵磊蹲在巷口的梧桐树下,怀里抱着个纸箱子,看见我们就跳起来:“你们去哪了?我等了快俩小时!”
箱子打开,里面是十几把折叠刀,刀刃在暮色里闪着冷光。“这是我爸藏在床底下的,”赵磊的声音压得很低,眼镜片上沾着灰,“他以前也是混道上的,后来被人砍了三刀,就金盆洗手了。”
我拿起一把刀,刀柄缠着黑色胶带,胶带下露出点暗红的痕迹,像是血渍。“你爸……”
“他说,‘要打架,就得有家伙,但别先拔刀’。”赵磊挠了挠头,“我不懂这些,你们觉得能用就拿着。”
周明轩挑了把刀刃最薄的:“够了。”他把刀塞进裤兜,“今晚的事,你别掺和。”
赵磊急了:“我也是你们这边的啊!”
“听话。”我拍了拍他的肩膀,他的肩膀很瘦,硌得我手心发疼,“你弟还等着游戏机呢,别让他哥出事。”
他没再说话,只是把箱子往我怀里推了推,转身跑进了巷深处,背影在路灯下缩成个小小的黑点。
夜里十一点,我和周明轩蹲在窑厂外的土坡上。风卷着纸钱灰从火葬场飘过来,落在我们头上,像层薄薄的雪。窑厂的铁门锈得厉害,门轴处缠着铁链,却没上锁——大概是觉得没人敢来。
“里面有狗。”周明轩往地上吐了口唾沫,“刚才看见狗窝了,铁链子挺粗。”
我摸出赵磊给的折叠刀,打开又合上:“我去引开狗,你去仓库找烟。”
“一起。”他按住我的手,指尖的茧子蹭着我的手背,“老陈说了,‘兄弟就是要背对背’。”
我们翻墙进去时,砖头上的碎渣划破了手心。仓库的窗户没关严,能看见里面堆着成箱的烟,纸箱上的外文标签在月光下泛着白。狗突然叫起来,铁链子“哗啦”一声绷紧,震得地面都在颤。
“这边!”周明轩冲我招手,往仓库后面跑。我们钻进堆着废砖的角落,狗就在外面打转,鼻子“呼哧呼哧”地嗅着,涎水滴在地上,像摊没干的油。
“得想办法弄晕它。”我从口袋里摸出块葱油饼——是早上奶奶塞给我的,还带着点温度,“刚才看见旁边有酒瓶,里面好像还有点白酒。”
周明轩眼睛亮了:“行。”
我们趁着狗转身的功夫,溜到酒瓶堆旁。他拧开瓶盖,把酒倒在葱油饼上,酒气瞬间散开,呛得我鼻子发酸。我把饼扔到远处,狗立刻扑了过去,叼起饼就往狗窝跑,吧唧吧唧吃得欢。
“搞定。”周明轩笑了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,膝盖在翻墙时磕破了,血珠渗出来,在月光下像颗小红豆。
仓库的锁是把新锁,比三中后巷的那把还结实。我掏出老陈给的铁丝,往锁眼里捅,手指被冻得发僵,半天没动静。周明轩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——是片钢锯条,细得像根线。
“我爸工具箱里的。”他把锯条塞进锁缝,来回拉动,“以前他总用这个开仓库的锁,说比钥匙还好使。”
锯条摩擦锁芯的声音很刺耳,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。突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,我和周明轩立刻蹲下,躲在箱子后面,心脏跳得像要炸开。
是绿毛带着两个人,手里拿着手电筒,光柱在仓库里扫来扫去。“强哥说,让咱们来加把锁,”绿毛的声音有点抖,“妈的,这鬼地方真他妈瘆人。”
“怕什么?”另一个人笑了,“除了咱们,谁会来这?”
他们走到仓库门口,看见没锁的门,骂了句脏话。绿毛掏出把新锁,刚要扣上门鼻,狗突然“嗷”一声倒在地上,四肢抽搐着,口吐白沫。
三个人吓得脸色惨白,手电筒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“怎、怎么回事?”有人结结巴巴地问。
“是……是阿烬他们!”绿毛突然反应过来,转身就跑,“快跑啊!”
我和周明轩从箱子后面跳出来,周明轩捡起地上的钢管,往跑得最慢的那人腿上一砸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那人抱着腿在地上打滚,惨叫声在空窑厂里荡开,像鬼哭。
绿毛已经跑出了铁门,另一个人被周明轩抓住了衣领,按在墙上。“说!刀疤强还有多少货藏在这?”周明轩的钢管抵在他喉咙上,声音冷得像冰。
那人吓得涕泪横流:“没、没多少了……就这最后一批,强哥说明天就转移到码头……”
我走到烟箱旁,掏出打火机,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。“码头在哪?”
“在、在老闸口那边……有个废弃的货柜……”
周明轩冲我点了点头,我把打火机往烟箱上一扔。火苗“腾”地窜起来,瞬间舔舐着纸箱,浓烟滚滚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我们趁乱翻墙出去,身后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像场盛大的葬礼。
跑到土坡上,回头看见绿毛带着刀疤强的人往窑厂冲,手里的钢管在月光下闪着光。周明轩突然笑了:“老陈说得对,火这东西,比刀管用。”
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折叠刀,刀柄的胶带被汗水浸得发潮。远处的火葬场传来零星的鞭炮声,大概是有人在送葬。突然觉得,我们烧掉的不只是烟,还有刀疤强在这片的根基——就像老陈说的,“有些东西,该化为灰烬”。
回到家时,奶奶还没睡,坐在灯下纳鞋底。“阿烬,你身上怎么有烟味?”她的咳嗽好多了,眼神却还是不太好,“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?”
“没有奶奶,”我把沾着烟灰的外套脱下来,藏在门后,“同学家着火了,我们去帮忙救火来着。”
她没再问,只是把纳好的鞋底递给我:“试试合脚不?我在里面垫了层棉絮,冬天穿暖和。”
鞋底很厚,针脚密密麻麻的,像片整齐的田。我穿着新鞋在地上走了两步,棉絮硌着脚心,暖得有点发烫。
窗外的月光很亮,照在门后的外套上,烟灰在光里飘着,像无数只黑色的蝴蝶。我知道,从今晚起,有些事再也回不去了——就像这双鞋,踏过了火,就难免沾灰。
但我不后悔。因为我清楚,有些灰烬里,才能长出新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