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读课的铃声像根生锈的锯条,锯得人太阳穴发疼。我把课本竖起来,挡住班主任的视线,指尖在课桌底下摩挲着那截铁丝。
铁尖被砂纸磨得发亮,却还是带着点毛刺,蹭得掌心发痒。就像此刻的心情,既怕被人发现,又隐隐盼着点什么——比如李胖子再出现在巷口。
“阿烬,发什么呆?”同桌赵磊用胳膊肘撞了我一下,他的眼镜片上沾着牙膏沫,“昨天的数学作业借我抄抄,不然张扒皮又要罚我站。”
我把作业本推过去,目光落在窗外。操场边的梧桐树刚抽出新叶,被雨水洗得发绿,像奶奶腌咸菜的玻璃罐。赵磊是班里唯一愿意跟我说话的人,因为他也总被欺负——不是被学生,是被他爸的皮带。
“听说了吗?”他飞快地抄着题,声音压得很低,“三中的王虎要在周五篮球赛上搞事,好像要堵周明轩。”
我的笔尖顿了顿,墨汁在草稿纸上晕开个黑点。周明轩这个名字,像块投入水里的石头,在心里漾开圈涟漪。
“他不是挺厉害的吗?”我问。
“厉害有什么用?”赵磊撇撇嘴,“王虎带的人,据说有社会上的。上周有人看见他们在网吧门口,拿着钢管追打职高的学生。”
下课铃响时,我口袋里的铁丝硌着大腿,有点沉。赵磊揣着抄好的作业溜了,说要去给“保护费”——他爸让他每天交五块钱,说是“零花钱管制”,其实是怕他跟外面的人学坏。
我走到走廊尽头的水龙头前,拧开水阀。冷水扑在脸上,后颈的伤口被激得发麻。镜子里的少年,头发乱得像堆草,校服洗得发白,领口还沾着块没洗掉的油渍——是上周被李胖子泼的菜汤。
“喂,一中的。”
身后传来声音,我转身看见两个穿三中校服的男生,个子不高,却故意把肩膀晃得很厉害。左边那个嘴角有颗痣,右边的耳朵上戴着只假耳钉。
“李哥让我们问你,中午放学有空没。”痣男歪着头,眼神里的打量像根针,“他说,想跟你‘聊聊’。”
我攥紧了手里的空饭盒,指尖摸到铁丝的棱角。“没空。”声音比我想象中稳。
假耳钉笑了,伸手就来推我:“你他妈……”
他的手还没碰到我,就被人抓住了。周明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本物理书,指尖夹着支笔。“你们找他有事?”
假耳钉的脸瞬间白了,想挣开,却被周明轩捏得更紧。“周、周哥,误会,我们就是路过。”
“路过?”周明轩挑了挑眉,把笔转了个圈,“路过需要堵在别人学校的走廊?”他看了眼痣男,“回去告诉李胖子,周五的篮球赛,我准时到。但他要是敢动我朋友,就别想站着离开球场。”
朋友?我愣在原地,饭盒差点掉在地上。
那两人屁滚尿流地跑了,周明轩松开手,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。“你叫阿烬是吧?”他转过身,白衬衫的领口别着枚学生会徽章,“中午跟我一起吃饭,我请你。”
学校门口的小炒摊飘着油烟味,周明轩点了两份蛋炒饭,多加了个荷包蛋。“我听赵磊说,你奶奶身体不好?”他把自己碗里的蛋夹给我,蛋黄流心,烫得我舌头发麻。
“嗯,咳嗽。”我扒着饭,不敢抬头。
“我认识个老中医,在巷尾的推拿店坐诊,药不贵,治咳嗽很灵。”他喝了口汽水,玻璃瓶上的水珠滴在桌上,“下午放学我带你去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用”,却看见他眼里的认真,把话咽了回去。
老中医的推拿店藏在巷子深处,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木牌,写着“固本堂”。周明轩熟门熟路地掀开门帘,喊了声“张爷爷”。里屋走出个白胡子老头,看见周明轩就笑:“轩小子,今天怎么有空来?”
“带个朋友来看病。”周明轩把我的情况说了说,张爷爷给奶奶开了副药,只收了十块钱。
走出推拿店时,周明轩突然说:“其实我以前也总被人欺负。”
我愣住了。很难想象他这样的人,会有被欺负的时候。
“小学五年级,我爸生意失败,家里欠了一屁股债。”他踢着路边的石子,声音很轻,“那时候班上的人都笑我,说我是‘破产少爷’,有人还抢我的午饭钱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发现,你越怕,他们越得意。”他停下脚步,看着我,“第一次跟人打架,我被打得鼻青脸肿,却把抢我钱的那个推倒在泥里。从那以后,他们就没再动过我。”
风卷着雨丝吹过来,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铁丝,突然觉得有点多余。
周五的篮球赛打得很凶。三中的人故意犯规,好几次把周明轩撞得差点摔倒。李胖子坐在观众席最前排,叼着烟,眼神像只盯着猎物的狼。
最后一节还剩三分钟时,比分打平。周明轩控球,突然被对方两个球员夹防,狠狠摔在地上。膝盖磕在水泥地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,听得人牙酸。
“犯规!”裁判吹了哨,李胖子却站起来,冲场上喊:“打球哪有不摔跤的?怂包就别来丢人现眼!”
他身后的几个男生跟着哄笑,有人还朝场上扔矿泉水瓶。
我攥紧了拳头,突然想起周明轩说的话——你越怕,他们越得意。
“你他妈闭嘴!”
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时,我自己都吓了一跳。全场瞬间安静了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。李胖子愣了愣,随即笑了,带着人就往我这边走:“哟,这不是我们的‘烬哥’吗?怎么,想替你朋友出头?”
他的手刚要碰到我,就被周明轩抓住了。周明轩一瘸一拐地站起来,膝盖上的裤子渗出血迹。“李胖子,你敢动他试试。”
李胖子的脸涨成了紫色,挥手就要打。我没等他动手,从书包里掏出那截铁丝,不是为了扎人,而是狠狠砸在旁边的铁栏杆上。
“哐当”一声脆响,惊得所有人都停了手。
“打球就打球,耍阴的算什么?”我的声音在发抖,却死死盯着李胖子,“有本事,球场上分胜负。”
周明轩看着我,眼里闪过点惊讶,随即笑了。他把铁丝从我手里拿过去,扔在地上,然后走到球场中央,拍了拍篮球:“还打不打?不打我就当你们认输了。”
那天的篮球赛,我们赢了。周明轩投进最后一个三分球时,阳光突然从云里钻出来,照在他带血的膝盖上,像镀了层金。
李胖子他们灰溜溜地走了,周明轩把赢来的五百块塞给我:“给奶奶买药。”
“这是你的钱。”我推回去。
“是我们的。”他按住我的手,掌心的温度透过纸币传过来,“从今天起,你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我站在球场边,看着他和队友击掌,白衬衫被汗水浸透,却依旧挺拔。口袋里的铁丝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那五百块钱,沉甸甸的,像颗种子。
也许,有些东西,真的该从灰烬里,重新发芽了。
傍晚路过废品站,老陈还在拆旧电视。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这次没移开目光,嘴角似乎动了动,像在笑。我朝他点了点头,背着书包,一步一步,走得很稳。
雨停了,天边挂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彩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