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颈的伤口又在发烫。

我把破了角的书包往身后紧了紧，试图挡住巷子里飘来的馊臭味。已经是四月，南方的梅雨季却来得格外早，墙根的青苔腻在砖缝里，像层化不开的脓。

“喂，那小子！”

粗嘎的嗓音从背后砸过来时，我膝盖弯突然一麻。不是吓的，是上周被踹的旧伤在作祟。我转过身，看见初三的李胖子叼着烟，校服拉链敞着，露出里面印着骷髅头的T恤——那是三中“猛虎帮”的标志，在这片老区的中学里，比校徽管用得多。

“跑什么？”李胖子吐了个烟圈，烟雾裹着他嘴里的蒜味，“上周让你带的‘孝敬’呢？”

我攥着口袋里皱巴巴的五块钱，指尖掐进掌心。这是我中午没吃饭省下来的，本来想给奶奶买药。她的咳嗽又重了，夜里总咳得像台漏风的风箱。

“没、没有。”我的声音在发抖，不是怕他，是恨自己没出息。

李胖子身后的黄毛笑出了声：“烬哥，这小子跟你同名不同命啊，连五十块都拿不出？”

他们总爱叫我“烬哥”，带着嘲弄的调子。阿烬，灰烬的烬，是奶奶给我取的名，她说我出生那天，家里的旧灶台烧尽了最后一把柴，火灭了，我却哭出了声。可在这片被遗忘的老区里，这名字更像个笑话——风一吹就散的东西，不值钱。

李胖子的拳头挥过来时，我下意识地缩了脖子。但预想中的疼痛没落在脸上，他的手腕被人攥住了。

我抬头，看见个穿黑夹克的男人。很高，背有点驼，鬓角泛着白，左手无名指缺了半截，剩下的指节上全是老茧。是住在巷尾废品站的老陈，平时总蹲在门口拆旧家电，眼神浑浊得像潭死水。

“陈瘸子，你想管闲事？”李胖子挣了挣，没挣开。

老陈没说话，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个瘪掉的烟盒，抖出最后一根烟叼在嘴里。打火机“咔哒”响了三下才打着，火光映着他眼角的疤，那道疤从眉骨一直划到颧骨，像条没愈合的蛇。

“猛虎帮的人，现在连初中生都抢？”老陈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，“传到王虎耳朵里，他脸上挂得住？”

李胖子的脸白了白。王虎是三中的老大，据说跟社会上的人有关系，是这片学校的“天”。他啐了口唾沫，狠狠瞪了我一眼：“算你小子运气好。”

脚步声消失在巷口时，我才发现自己在发抖。老陈把没抽完的烟摁在墙根，烟蒂冒着青烟，很快被雨水浇灭。

“谢、谢谢陈叔。”

他没看我，弯腰捡起地上的废纸箱，动作有点瘸，左腿似乎不利索。“以后别走这条道。”他的声音很淡，“从铁路那边绕，安全点。”

我看着他瘸着腿走进废品站，铁门“吱呀”一声关上，把外面的雨和骂声都关在了外面。书包里的五块钱被汗水浸得发软，我摸出来展开，边角已经烂了。

回到家时，奶奶正坐在小板凳上择菜。昏暗的灯泡悬在头顶，照得她的白发像团乱麻。“阿烬，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？”她的咳嗽声裹在水汽里，“是不是又有人欺负你了？”

“没有奶奶，老师留堂了。”我把钱塞进她手里，“我去给你买药。”

她捏着钱的手抖了抖，眼圈红了：“傻孩子，奶奶没事……”

我没听她的，转身冲进雨里。药店在两条街外，路过三中校门时，看见李胖子他们正围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。那男生很高，背挺得笔直，即使被推搡着，也没像我一样缩脖子。

“周明轩，别给脸不要脸！”李胖子揪着他的衣领，“王虎哥让你把学生会主席的位置让出来，你听不懂？”

被叫做周明轩的男生扯了扯衣领，动作从容得不像个学生：“让不让，不是你说了算的。”他的目光扫过李胖子身后的人，像在清点数目，“还有，告诉王虎，周五下午的篮球赛，我们班跟他赌的那五百块，我会亲自去拿。”

李胖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，却没敢动手。我躲在树后看着，雨水顺着树叶滴在脖子上，和后颈的伤口混在一起，有点疼，又有点莫名的热。

买完药往回走时，周明轩从我身边经过。他的白衬衫湿了一半，却依旧干净挺拔。“你是一中的？”他突然开口，声音比我想象中温和。

我点点头，攥紧了药袋。

“以后再被他们堵，报我的名字。”他笑了笑，露出两颗小虎牙，“虽然不一定管用，但试试总没坏处。”

他转身走进雨里，背影很快融进昏黄的路灯里。我站在原地，捏着药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。这是第一次，有人对我说出“试试总没坏处”这种话。

回到家，奶奶已经睡了。我坐在床边看着她，月光从窗缝钻进来，照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。我想起巷口的烟蒂，想起周明轩挺直的背，想起李胖子骂我“废物”时的嘴脸。

后颈的伤口还在发烫，像有团火在烧。我摸了摸那里，结痂的地方被指甲抠破了，渗出血珠。

也许，是时候不让这团火熄灭了。

第二天早上，我把磨尖的铁丝藏进了书包侧袋。不是想伤人，只是觉得，下次再有人把我按在地上时，我至少能知道，自己手里也握着点什么。

路过巷口时，老陈还在拆旧家电。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点什么。我没像往常一样低头，而是迎着他的目光，走了过去。

雨还在下，但我好像没那么怕淋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