演习结束的返程,没人想到会出事。
直升机群编队飞越边境山区,下面是连绵的原始森林,雾气从山谷里升起来,把阳光切成一道道金线。哈雷靠在舱门边,眯着眼看窗外,手插在口袋里,摸着那枚空包弹。
这是昨天演习剩下的,没打出去,他鬼使神差揣进了兜。
对面,柳可儿靠着舱壁闭眼假寐。她的耳机挂在脖子上,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阳光从舷窗斜进来,照在她侧脸上,把那层薄薄的汗毛染成淡金色。
叶寸心坐在她旁边,正跟田果小声嘀咕什么。
“你说这次回去能放几天假?”
“做梦吧,大尾巴狼能放过咱们?”
“也是……”
哈雷听着她们闲聊,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。他看向柳可儿,她还是那副睡不醒的样子,他无声地笑,收回视线。
就在这时,机身猛地一震。
“敌袭!”
雷战的吼声和爆炸同时炸开。左侧直升机尾部被击中,拖着黑烟往下栽,旋翼打着旋儿削进树冠,轰然炸成一团火球。
哈雷还没来得及反应,第二发火箭弹擦着机身掠过,尾焰舔过舷窗,玻璃炸裂。直升机剧烈倾斜,警报声响成一片。
“迫降!所有人准备迫降!”
飞行员拼死操控,机身打着旋儿往下掉。哈雷死死抓住扶手,眼角瞥见柳可儿已经站起来,一只手拽住叶寸心,另一只手按在舱门应急开关上。
“信我。”她说。
舱门炸开,气浪把人往外掀。哈雷感觉自己被甩出去,在空中翻了两个滚,后背狠狠撞上树冠,然后一路往下砸——树枝抽在脸上、身上、腿上,最后整个人摔进溪水里,冰凉的液体灌进口鼻。
他挣扎着爬起来,半边身子疼得发麻。抬头看,直升机残骸在两百米外冒着黑烟,森林里到处是散落的碎片和惨叫。
“哈雷!”
老狐狸从林子里钻出来,脸上全是血:“快!敌人在山上,至少二十个,有重武器!”
哈雷抹了把脸上的水:“雷神呢?”
“在组织反击!火凤凰那边……”
哈雷心里一紧:“白兰地呢?”
“不知道!敌杀死被压在残骸下面,她……”
老狐狸话没说完,哈雷已经冲了出去。
林子里全是烟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他边跑边喊柳可儿的名字,没人应。直升机残骸在燃烧,火苗舔着机身,随时可能引爆油箱。
他看见叶寸心了——她被一块机翼残骸压住腿,正拼命往外爬。
“别动!”哈雷冲过去,弯腰抬那块残骸,“我数到三,用力!”
叶寸心咬牙点头。
“一、二、三!”
残骸掀起,叶寸心抽腿出来,裤腿已经被血浸透。她顾不上疼,一把抓住哈雷:“白兰地!她刚才推开我,自己往那边跑了!”
“哪边?”
“东边!她说引开敌人!”
哈雷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他转身就往东冲,身后叶寸心在喊什么,他听不见。
东边是山谷入口,地形最开阔,最容易暴露。她往那边跑,等于把自己当靶子。
她疯了吗?
枪声越来越近。哈雷猫着腰钻进灌木丛,摸到一块巨石后面。探头看——山谷入口处,柳可儿正蹲在一棵倒下的树干后面,手里握着一把从残骸里捡来的手枪。
她对面,至少六个武装分子正在包抄。更远处,山坡上还有狙击手,瞄准镜的反光一闪一闪。
她撑不了多久。
哈雷低头检查自己的枪——空的,演习弹早就打光了。他摸遍全身,只有那枚空包弹、半片银针、还有那枚防水耳机。
耳机。
他忽然想起,她说过这耳机里有录音。他之前只听了一半,后面还有?
他戴上耳机,按下播放键。
沙沙的电流声后,一个声音传来——不是录音,是实时心跳。
咚。咚。咚。
168次每分钟,稳得犯规。
那是她的心跳。
哈雷愣在那里。她什么时候把频道并过来的?她怎么知道他会在这时候听?
耳机里,她的心跳一下一下,像某种信号,又像某种回答。
哈雷低头看自己的心率监测器——180,还在往上飙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监测器频段调到和她一样。
两条心跳曲线并排出现在屏幕上:一条168,一条180,然后180开始慢慢降,170、168、165——它们开始同步,像双人跳伞扣在同一个锁扣上。
哈雷攥紧那枚空包弹。
他忽然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。
哈雷退到巨石后面,把那枚空包弹放在掌心里。
空包弹,没有弹头,装药量只有正常子弹的三分之一,有效射程不足五十米。用它打人,五十米外连皮都蹭不破。
但五十米内,它可以制造一秒钟的致盲火光。
他要的,就是这一秒。
他掏出那半片银针,开始往弹壳上刻字。
银针太细,刻金属壳像刻石头。他一点一点用力,针尖在弹壳上划出浅浅的痕迹。第一笔,一竖;第二笔,一横——是“K”。
柳可儿的“可”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刻这个,只是觉得应该刻。就像她在他胸牌后面夹那半根银针一样,总要留下点什么。
刻完最后一笔,他把弹壳含进嘴里。
金属的苦涩在舌尖化开,像含着一颗火炭。他闭上眼,让那温度烧着自己,然后睁开眼,戴好耳机,猫腰摸出巨石。
山坡上,狙击手的位置他已经锁定——东侧悬崖中段,一块凸出的岩石后面,瞄准镜的反光每三十秒闪一次。观察手在旁边,端着望远镜在搜索柳可儿的位置。
距离:四十六米。
正好在空包弹的有效范围内。
哈雷贴着山壁往上摸,每一步都踩在岩石的阴影里。夜视仪里,世界是一片幽绿,他像幽灵一样在绿光里穿行。
四十米。
三十五米。
三十米。
狙击手忽然转头,往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。哈雷立刻贴紧岩壁,屏住呼吸。
狙击手看了几秒,转回去。
哈雷继续摸。
二十五米。
二十米。
他停在一块脸盆大的岩石后面,从这里到狙击点,中间再无遮挡。他必须一次性冲过去,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开枪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空包弹推进枪膛。
耳机里,柳可儿的心跳还是168,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他低头看自己的监测器——168,和她一模一样。
他忽然想笑。
他活了二十八年,第一次和一个人的心跳这么同步。
不是家人,不是战友,是一个女人,他连她什么来历都不知道。
但这一刻,他们同频。
他低声对着耳机说:“十秒,还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