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他冲了出去。
四十六米,全速冲刺,需要四秒。
狙击手发现他,用了两秒。
剩下的两秒,哈雷用来扣扳机。
空包弹在枪膛里炸开,火光短促而炽烈,像一颗小型闪光弹。狙击手的夜视仪瞬间过载,屏幕上只剩一片雪白。他下意识去摘夜视仪,但来不及了——
哈雷已经冲到跟前,枪托横扫,砸在他下巴上。狙击手往后栽倒,哈雷顺势夺过他的狙击枪,调转枪口,对准观察手。
观察手刚拔出,脑门上已经顶上一支枪管。
“别动。”
观察手僵在那里。
哈雷没废话,一枪托把他砸晕。然后端起狙击枪,透过瞄准镜往山下看——
柳可儿还在那棵树后面,六个武装分子已经包抄到五十米内。他们没发现她,但再等两分钟,她必死无疑。
哈雷调转枪口,瞄准第一个武装分子。
这是实弹。不是演习弹,是会死人的实弹。
他扣下扳机。
枪声在山谷里炸开,第一个武装分子应声倒地。其余五个立刻卧倒,往山上还击。子弹打在哈雷藏身的岩石上,石屑飞溅。
哈雷没躲。他架着狙击枪,一枪接一枪,像在打靶。
第二个。
第三个。
第四个。
第五个中弹时惨叫了一声,滚下山坡。
第六个没跑出十米,被他从背后击毙。
山谷里安静下来。
哈雷扔下枪,靠坐在岩石上,大口喘气。耳机里,柳可儿的心跳还在——168,一下一下,稳得不像刚经历过一场屠杀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监测器——170,和她差了两下。
他忽然笑了,对着耳机说:“还你了。”
没回应。
但心跳声还在。
他站起来,开始往山下撤。临走前,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狙击手和观察手——都活着,只是晕了。他犹豫了一下,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发子弹。
这是从狙击枪里退出来的实弹,还剩一发。
他把这发子弹塞进那个空包弹壳里,用力按紧。然后用银针在弹壳上刻了一个字——
“H”。
哈雷的“哈”。
刻完,他把这枚特殊的子弹放进狙击枪的弹匣,然后把弹匣扔在狙击手身边。
他不会带走它。它会留在这里,成为这场战斗唯一的纪念。
至于柳可儿能不能找到,那是她的事。
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。
哈雷回到集结点时,天已经快亮了。
山谷里临时建起了一个野战营地,伤员被集中在一起,火凤凰的人正在清点人数。他看见叶寸心坐在一块石头上,腿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,脸色苍白但眼睛还亮着。老狐狸在旁边跟雷战低声说着什么,表情凝重。
田果第一个发现他:“哈雷!你回来了!”
所有人都看过来。
雷战大步走近,上下打量他:“受伤没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白兰地呢?”
哈雷摇头:“没找到。”
雷战脸色一沉:“你去找了三个小时,没找到?”
“她引开敌人,往山谷入口那边跑了。我过去的时候,她还在,后来……”哈雷顿了顿,“后来她撤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哈雷没解释。他没法解释——他总不能说,因为耳机里她的心跳一直没停。
谭晓琳走过来:“别急。她既然能引开敌人,就一定有办法脱身。我们再等等。”
等。
这一个“等”字,从凌晨等到天亮。
太阳从山那边升起来,把营地照成金红色。伤员开始转移,直升机在远处盘旋,等待降落点清空。火凤凰的人一个接一个被送上去,叶寸心不肯走,被谭晓琳硬架上去。
哈雷一直站在营地边缘,望着山谷入口的方向。
耳机里,她的心跳还在。168,一下一下,像某种证明。
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:如果她真的安全,为什么不回来?
除非……
他不敢往下想。
七点十五分,太阳完全升起。
山谷入口的灌木丛里,忽然钻出一个人。
柳可儿。
她走得很慢,一瘸一拐,左腿明显使不上力。迷彩服被荆棘刮得稀烂,脸上全是泥和血,但眼睛亮着,手里还握着那把从残骸里捡来的手枪。
哈雷第一个冲过去。
她看见他,嘴角弯了一下,像笑,又像哼。
“愣着干嘛,”她说,“扶我一把。”
哈雷伸手扶住她,感觉她整个人都在抖。他低头看她的左腿——脚踝肿得像个馒头,裤腿被血浸透,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血印。
“怎么伤的?”
“跳崖摔的。”她说得轻描淡写,“没事,没断。”
哈雷没说话,只是把她扶得更紧。
走到营地边缘,柳可儿忽然停下来。她低头,看见地上有一个弹匣——狙击枪的弹匣,里面插着一枚特殊的子弹。
弹壳是空包弹的壳,但里面塞着实弹的弹头。弹壳上刻着一个字:
“H”。
她弯腰捡起来,弹壳还温热。
她抬头看哈雷。
哈雷靠在机舱门边,正低头看心率监测器。屏幕上,两条心跳曲线并排奔跑——一条168,一条170,从没分开过。
柳可儿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那枚子弹穿进自己的项链——那是她从演习第一天就戴着的,之前上面什么也没有。现在有了。
她把它贴着颈动脉挂好。
然后她转身,丢下一句话:
“本金清了,利息我按月收。”
哈雷抬头,看着她一瘸一拐地走向机舱。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把她整个人镶上一层金边。
他忽然笑了。
胸腔里,那道心跳终于归位——168,和她一模一样。
欠债的人,从此换了债主。
直升机起飞时,柳可儿坐在靠窗的位置,闭着眼像是睡着了。
哈雷坐在她对面,隔着两个人。但他不需要看她,就知道她在——耳机里的心跳一直没断,168,一下一下,像某种信号。
他低头看监测器,两条曲线还在并排跑,偶尔她的会跳一下,他的也跟着跳一下。
他忽然想,这算不算一种联系?
战场上,战友之间的信任是生死之交。但心跳同步这种事,他从来没听说过。
他想起她昨天夜里的心跳——168,稳得犯规。那时候她被六个武装分子包围,随时可能被打成筛子,但她心跳稳得像在睡觉。
她到底是什么人?
直升机穿过云层,阳光涌进来,照得机舱里暖洋洋的。哈雷靠在椅背上,也闭上眼。
耳机里,她的心跳还在。
咚。咚。咚。
他数着那节奏,不知不觉睡着了。
梦里,他又回到愚人岛那个雨夜。她半潜在黑水里,只露一双眼睛,食指贴唇示意他别出声。然后她下沉,水面只剩漩涡,像谁打了个并不存在的响指。
他伸手去抓,什么都没抓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