逐客

窗外的空调外机持续嗡鸣，低低沉沉，贯穿着整间茶室。

李苒窝在单人沙发深处，膝盖屈起抵着沙发边缘，一只手肘随意搭在扶手上。

茶几正中摆着一壶凉茶，静置许久，水面凝着一层淡淡的浊感，壶口微凉，全程无人触碰。

茶几对面，苏晓立得笔直。手指反复绕着校服下摆的抽绳，一圈圈缠上指节，勒出红痕，又猛地松开，反复徒劳。

身侧的林知瑶坐着，腰背绷得僵硬，双手搭在膝头。指尖一下下轻掐着裤缝边缘，力道极轻，却频率极稳，藏着压不住的拘谨。

半晌，李苒反手将手机倒扣在沙发扶手上。

抬眼，视线平平扫过两人。

“最近有人找你们麻烦。”

苏晓瞬间抬头，头轻轻晃了晃：“没有——”

“因为你们跟着我。”

李苒直接打断她，语速偏快，话音落定的瞬间，唇瓣下意识抿紧，她伸手拎过茶几上的凉茶壶，微微倾斜壶身，细弱的水流淌进空杯。

瓷壶底座落回玻璃桌面，磕出一声清脆的单响。

苏晓肩头轻轻一缩，语气仓促：“小姐，我们没有——”

“怨我吗？”

李苒避开她的目光，视线落定在林知瑶脸上，平静发问。

林知瑶掐着裤缝的指尖骤然停住。

她垂眸静默两秒，睫羽一动不动，才缓慢摇头，声音轻稳：“没有。”

“有也不准有。”

李苒语气淡得冰冷。

她抬手，从沙发扶手缝隙里摸出两张哑光黑卡，两指夹着翻面，手腕轻扬，一张卡利落甩在玻璃桌面。

“一人一张。”

她收回手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扶手木纹，没看两人。

“密码六个零。”

短暂的静默停顿。

“拿着。以后别来了。”

苏晓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
视线死死钉在那张黑卡上，她张了张嘴，喉间先发出来细碎的气音，反复两次，才勉强吐出完整的字：“我们不要。”

她往前仓促迈了一步，膝盖重重磕在茶几棱角，玻璃台面微微震颤，她全然不觉疼，双手撑住桌沿，上半身前倾，脊背绷出一道极致僵硬的弧线。

“从来——”

话头骤然卡住，她猛地吸气，鼻尖发酸，眼眶瞬间染红。双眼死死睁着，不肯眨眼，硬生生憋住翻涌的情绪。

“我们从来都不是为了钱。”

李苒摩挲木纹的指尖，骤然停住。

苏晓的胸腔起伏越来越重，撑在桌面的五指用力收紧，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哽咽：“您不要我们——”

语句哽在喉咙，她用力压下颤音，字句破碎又执拗：“您不能这样。”

“能。”

李苒抬眼，目光淡淡扫过她泛红的眼尾，一秒便移开。

“拿卡，走。”

苏晓下唇猛地收紧，牙齿死死咬住皮肉，压下所有哭声。

“我们不走。”

身侧的林知瑶终于动了。

她没有看情绪崩溃的苏晓，也没有直视李苒，只垂眸看向桌面歪斜的黑卡。指尖伸出，轻轻捏住卡边，缓慢翻面，又原样放归，轻轻往前推了半寸，精准退回最初的位置。

“我们不要。”

她语速很慢，说完，她收回手重新落回膝头，指尖用力掐进裤料，力道重得掐出褶皱。

李苒盯着那一张被推回的黑卡，拇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，节奏极缓。

“不要也得要。”

她语气没有丝毫松动，冷得干脆：“我不是在商量。”

苏晓猛地直起身。

“那您当初为什么救我？”

话音突兀拔高，又瞬间慌乱压低，说完她立刻抿紧嘴唇，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。

李苒敲动的指尖彻底停住。

她没有抬头，没有应声，周身一动不动。

苏晓的拳头越攥越紧，掌心被塑料头硌得发疼，语气带着委屈又执拗的破碎感：“您把我从那个地方拉出来……现在又要推开我。”

“苏晓。”

林知瑶骤然出声打断：“别说了。”

“为什么不说？”苏晓猛地转头看她，眼眶通红，情绪彻底绷不住，“你明明也不甘心，你为什么要忍——”

“没用的。”

林知瑶抬眼，目光笔直看向李苒，坦荡又无力。

“小姐决定的事，改不了。”

李苒这才再度抬眼。

视线在林知瑶脸上停留两秒，淡淡掠过。

“知道就好。”

苏晓的肩膀骤然塌落，整个人泄了力气，身形矮下去半寸。她后退一步，膝盖微微发软，勉强站稳，掌心的抽绳依旧死死攥着，不肯松开。

林知瑶缓缓起身，挪步站到苏晓身侧。

肩膀轻轻贴住她发抖的肩背，没有安抚的动作，只是静静靠着。

李苒收起手机，揣进外套口袋，缓缓起身。

她全程没有看两人一眼，抬脚走向门口。

“小姐！”

苏晓骤然抬头，声音带着哭腔的急促。

李苒的手搭上金属门把手。

动作骤然停滞半秒。

她始终没有回头。

“密码六个零。”

“别让我说第三遍。”

下一秒，把手被用力下压。

咔哒一声轻响，李苒抬步走出，门板在身后轻轻合拢，落下一声沉闷的闷响。

室内瞬间死寂，只剩窗外恒定的嗡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