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晓泛红的眼眶、林知瑶收纳黑卡时的迟疑,一幕幕掠过脑海。李苒懒得深究,也不愿费神共情,抬脚径直走向演播厅方向。
远处隐约飘来几段掌声,隔了两道回廊,模糊不清。
推开演播厅侧门,后台嘈杂的声响瞬间裹了上来。琴箱拖拽的摩擦声、高跟鞋落地的脆响、选手慌乱的低语混在主持人含混的报幕里,交织得刺耳。空气里混杂着地毯胶味、发胶与香水的味道,闷得人太阳穴发胀。
墙边贴着比赛出场顺序,白纸黑字,她的名字稳稳落在最后一行,压轴登场。
“李苒?”
熟悉的声音响起。负责调音的周学长抱着一叠谱子走来,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格外显眼,他抬下巴示意角落盖着布的斯坦威钢琴:“琴刚调好,要不要试音?”
“不用。”
李苒脱下外套搭在椅背,一身黑色高领毛衣贴合身形,她落座琴凳,掀开琴盖,随手弹出一组低音和弦,沉钝的声响散开。
“踏板调轻了半档,按你上次的习惯改的。”周学长推了推眼镜。
“嗯。”
李苒应声,五指悬在琴键上方三秒,骤然落指。快速音阶从低音窜至高音,又骤然回落,指腹碾过黑白琴键,利落的颗粒感声响打破后台的喧闹。周遭几名背谱的选手下意识抬眼,对视一瞬,又迅速收回目光,无人敢多言。
她周身冷寂疏离,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。
片刻后,江亦凝走进后台。
一身奶白纱裙衬得身姿纤细,长发高盘,露出光洁的脖颈。她手里攥着一本翻旧的克莱门蒂琴谱,走到后方化妆镜前放下谱子、打开粉饼,镜面恰好能映出李苒的侧脸。
“还是弹拉赫?”江亦凝看着镜面,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的笑意。
李苒指尖未停,随性补上一段琶音,语气淡漠:“关你什么事。”
“就是问问。”江亦凝扣上粉饼盒,清脆的咔嗒声响起,“上次月考你这首前奏曲,评委说情绪太满,盖过了音乐性,我还以为你会换首肖邦求稳。”
“你觉得我稳不住?”李苒终于停手。
江亦凝转过身,双臂环胸倚在镜台边,滑落的肩带被她随手勾回:“我是觉得,你从来不在乎稳不稳。毕竟你是李苒,不管弹成什么样,都有人捧场。”
冷白顶灯落在江亦凝精致的脸上,妆容完美无缺。但李苒清晰看见,她攥着琴谱的指节紧绷泛白,指甲透着青涩。
“你手抖什么?”
江亦凝神色微滞,立刻辩驳:“我没有。”
“手指骗不了人。”李苒合上琴盖,语气平淡,“弹你的克莱门蒂吧,那首稳妥,不用紧张。”
江亦凝脸色微变,正要开口,前台的报幕声清晰传来:“下一位,高二七班江亦凝,曲目克莱门蒂《小奏鸣曲Op.36 No.3》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将琴谱随手搁在李苒身侧的椅子上:“帮我看着点失误?”
“不帮。”
江亦凝咬了咬唇,不再多说,提着裙摆走向舞台。
李苒没碰那本琴谱,垂眸看向琴盖倒映的自己,随手压了压翘起的碎发。
克莱门蒂的小奏鸣曲规整又明亮,节奏标准、章法严谨,每一处强弱、渐变都精准得无可挑剔
李苒唇角轻轻扯动。
“还有十分钟到你。”周学长递来一杯温水,杯壁凝满水珠,“手冷,捂一会儿。”
李苒接过纸杯,没有喝,只是拢在掌心取暖。冰凉的指尖渐渐回温,骨子里的疲惫却半点没散。
“后门看见了沈知逾,站在外面没进来。”周学长随口闲聊。
李苒指尖骤然收紧,纸杯微微变形,沉默未语。
“陆星辞在第三排正中,穿灰西装。苏晚也来了,侧门边站着,没座位。”
话音落下,李苒直接把杯子塞回他手里,语气带着不耐:“话太多了。”
周学长笑着接过,转身离开。
后台瞬间安静下来。江亦凝刚好落幕归来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,被一众同学围着恭喜。
她站起身,拽了拽毛衣袖口,盖住大半截手背。
广播声准时响起:“最后一位,高三一班李苒,曲目拉赫玛尼诺夫《g小调前奏曲Op.23 No.5》。”
瞬间,后台所有目光尽数聚焦在她身上。江亦凝脸上的笑意不变,眼底却悄然沉了几分。
李苒视而不见,径直从侧幕走出。刺眼的聚光灯骤然笼罩全身,晃得人眼皮发涩。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模糊一片,她没有找寻任何人的身影,目光直直锁定在中央的三角钢琴上。
琴凳微微歪斜,她俯身调正,金属旋钮摩擦出干涩的轻响。落座后,双手轻搭在膝头,指尖无意识轻敲,安静停顿五秒。
在全场零星的低语声里,她骤然抬手落键。
开篇便是厚重沉重的低音和弦,力道十足,震得琴身微微嗡鸣。全场声响瞬间湮灭,鸦雀无声。
左手八度稳如鼓点,层层铺底,右手高音区音阶密集翻飞,骤雨般倾泻而出。她脊背挺直,肩膀却紧绷僵硬,抬腕、落指,每一下都力道十足,清脆的琴声响彻整个演播厅。
乐曲中段转入抒情,右手触键骤然轻柔,细碎音色温柔如叹息。可左手的低音始终沉沉下压,像无形的桎梏,死死拽着下沉的情绪,压抑又沉重。
呼吸渐渐乱了节奏,胸口起伏明显。额角渗出细汗,顺着脸颊滑落,刺得皮肤发痒,她却无暇顾及,只死死盯着起伏的琴键。
台下,陆星辞原本转动的钢笔骤然停住,指节用力泛白,身姿绷得笔直。
侧门边,苏晚攥紧门把手,垂眸盯着地面,肩膀随着沉重的琴音微微颤动。
演播厅后门的阴影里,沈知逾静静伫立,听见层层叠叠的破碎琴声,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,又无力松开。
无人出声,全场都被这极致压抑又汹涌的旋律裹挟。
快板段落骤然来袭,双手声部交错堆叠,音量层层拔高。手臂肌肉持续发力,酸胀感阵阵袭来,她却不肯放缓节奏,落指愈发用力。
指尖不慎刮蹭到相邻白键,溢出一丝极淡的杂音。只有她自己清晰听见,眉头微蹙,下一秒加重力道,用轰鸣的旋律彻底盖住瑕疵。
双手同时重重砸下,整架钢琴共振轰鸣,低音震颤顺着地板蔓延至全场。
骤然骤停。
余音悬空,死寂蔓延两秒。
下一秒,震耳欲聋的掌声轰然炸开,欢呼、叫好、口哨声混杂在一起,盖过一切。
李苒指尖剧烈颤抖,不受控制地轻微发抖。她迅速收回手,攥紧拳头藏进衣袖,起身微微鞠躬。
灯光刺眼,台下人影模糊,她依旧没有看清任何人的模样,转身稳步走回侧幕。膝盖微微发软,她下意识轻扶琴身,稳住身形。
踏入阴影的瞬间,一瓶拧开的温水递到眼前。
周学长看着她低声道:“手破了。”
李苒低头瞥了一眼,接过水抿了两口,微凉的水流压下喉咙的干涩沙哑,轻声询问:“评委反应怎么样?”
“主评委摘了眼镜,女评委全程在揉太阳穴。”
她点点头,喝完水将塑料瓶捏扁,精准丢进垃圾桶,咔嗒一声轻响。
“李苒。”
轻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苏晚站在光影交界处,手里攥着一张纸巾,遥遥望着她,抬手想要递过来,脚步却迟迟未动。
李苒静静看了她两秒,语气平淡无波:“我没事。”
苏晚悬在半空的手缓缓落下,指尖攥紧纸巾,沉默地点头,转身离开。
李苒拉高毛衣拉链,遮住大半张脸,转身走向后台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