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廷皓第二天没有来。
百草跑完步,在道馆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空荡荡的巷口。
晨雾比昨天淡了些,能看清远处电线杆上落着的麻雀。她攥了攥手里的钥匙,金属的温度被掌心的汗焐得温热。
“等人?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,百草回头,看见若白站在门廊的阴影里。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来的,也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“没有。”百草摇头,推开道馆的门,“我去换衣服。”
若白看着她的背影,没有说话。
训练的时候,百草总是走神。踢腿的角度偏了两次,连晓萤都看出来不对劲。
“小草,你没事吧?”晓萤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是不是昨晚没睡好?”
“没事。”百草擦了擦汗,“再来一组。”
她把注意力集中在动作上,一遍一遍地重复。旋身,踢腿,落地。旋身,踢腿,落地。
腰再低一点。发力不要犹豫。踢出去要狠。
方廷皓的话在耳边响起来,她咬着牙,又做了一遍。
这次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,整个人往旁边歪去。
一只手扶住了她。
“休息。”若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没什么温度,“你今天状态不对。”
百草想说“我没事”,但若白已经松开手,转身走了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百草没什么胃口。她把米饭拨来拨去,半天没吃几口。
晓萤看不下去了,一把按住她的筷子:“说吧,怎么了?”
“真的没事……”
“你当我瞎啊?”晓萤瞪眼,“从早上到现在,你那张脸都快写上‘我有心事’四个大字了!是不是那个方廷皓——”
“不是!”百草打断她,又觉得自己的反应太激烈,低下头,“他只是……今天没来而已。”
晓萤愣了一下,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。
“哦——”她拉长声音,“原来是因为这个。”
“不是那个意思!”百草急了,耳朵红透,“我就是……他昨天说要来的,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你在等他。”晓萤替她说完,笑嘻嘻的,“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?换成是我,有个又帅又有钱的前辈天天来送早饭帮我训练,我也会等的。”
百草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怎么反驳。
她确实在等。
但这种等待,跟她平时等若白师兄布置训练任务、等晓萤一起去食堂,好像不太一样。
是一种说不清的、隐隐约约的期待。
“百草。”若白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两人同时回头,看见若白端着餐盘站在不远处。他的表情还是那么淡,看不出情绪。
“下午的训练提前到一点半。”
“好。”百草点头。
若白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晓萤看着他的背影,小声嘀咕:“若白师兄今天也怪怪的……”
下午的训练,若白亲自盯着。
他比平时更严格,每一个动作都要做到完美,稍有偏差就重来。百草累得气喘吁吁,汗水顺着下巴滴落,在地上洇出深色的印记。
“再来。”若白站在她面前,手里拿着秒表。
百草咬着牙,又一次起势。
旋身,踢腿,落地。
这次的动作很干净,没有一丝犹豫。
若白看着她的腿在空中划出的弧线,眼里有什么一闪而过。
“可以了。”他按下秒表,“休息十分钟。”
百草松了口气,走到墙边坐下。她拧开矿泉水瓶,仰头喝了几口,水顺着嘴角流下来,她也顾不上擦。
若白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两个人沉默着,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若白忽然开口:“廷皓以前有个妹妹。”
百草转头看他。
“叫方婷宜,也练元武道。天赋很高,比廷皓还高。”若白看着前方,声音平铺直叙,“后来一次比赛出了意外,伤了脊椎,再也不能练了。”
百草愣住了。
“从那以后,廷皓就退了。不再参加比赛,也不再进道馆。”若白顿了顿,“他把自己从元武道里摘出去,摘了五年。”
这些事,百草从来没听说过。
她想起方廷皓笑时的样子,想起他弹她额头时漫不经心的模样,想起他眼底那点浅浅的青色。
“那他为什么……”
“为什么回来?”若白转过头看她,“因为你。”
百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他在你身上看到了他妹妹的影子。”若白说,“一样的倔,一样的不肯认输,一样的受了伤也不吭声。”
他说完就站了起来,往训练场中央走去。
百草坐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若白师兄说的这些,是什么意思呢?
是说方廷皓对她好,只是因为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吗?
那她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失落,又是怎么回事?
下午的训练结束,百草一个人坐在道馆门口。
夕阳快要落下去了,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。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,脚步声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方廷皓昨天说“明天再来”,但他没有来。
也许是有事吧。他是方氏集团的少东家,要处理的事情很多,怎么可能天天来一个小道馆。
也许是想通了,觉得没必要来了。
也许……
“坐在这里喂蚊子?”
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百草猛地抬头,看见方廷皓站在她面前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。他穿着件深灰色的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正式场合脱身。
“前辈——”百草站起来,话还没说完,就被他打断了。
“别问。”方廷皓把塑料袋塞到她手里,“今天有个推不掉的会,开到现在。给你的。”
塑料袋里是个保温盒,还温热的。百草打开,里面是一份排骨汤,汤面上飘着几颗枸杞。
“喝吧。”方廷皓在她旁边坐下,揉了揉眉心,“我看你昨天膝盖那样,今天就别练了,补补。”
百草捧着保温盒,热气氤氲上来,模糊了她的视线。
“前辈。”她小声说。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又是那个问题。
方廷皓侧过头看她。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。他看起来有些疲惫,但嘴角还是带着笑。
“昨天不是说了吗,别问这种问题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方廷皓打断她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,“对你好就对你好,哪来那么多为什么。”
他的手掌很大,覆在她头顶,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。
百草一动不动,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方廷皓很快收回手,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。
“行了,我走了。明天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看着百草仰起的脸,那双眼睛里有期待,有不安,还有一些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明天我来接你。”他说,“有个地方想带你去。”
百草愣了一下:“去哪?”
“到了就知道了。”方廷皓笑起来,“放心,不会把你卖了。”
他转身往巷口走去,走了几步又回头,看见百草还站在原地,捧着保温盒,傻傻地看着他。
“进去吧。”他挥挥手,“外面凉。”
百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很久没有动。
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,她才慢慢走回道馆。
若白的房间亮着灯,窗帘没有拉严,能看见他坐在书桌前的剪影。他手里拿着本书,但很久没有翻页。
百草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,最后还是转身回了自己房间。
那天晚上,她又失眠了。
保温盒里的汤她喝完了,味道很好,是那种炖了很久的汤,骨头都酥了。
方廷皓说“明天我来接你”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
明天,他会带她去哪呢?
百草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她已经开始期待了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另一个房间里,若白合上那本一直没有翻页的书,熄了灯。
黑暗中,他静静地坐着,很久很久。
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,是百草翻身的声音。
他闭上眼睛,什么也没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