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廷皓来接她的时候,天还没完全亮。
百草推开道馆的门,看见他靠在巷口的电线杆上,手里转着车钥匙。晨雾比昨天更淡了,能看清他衬衫领口的一颗扣子没系。
“这么早?”百草走过去。
“怕你跑了。”方廷皓笑着看她,“走吧,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车是黑色的,停在巷口拐角。百草坐进副驾驶,闻到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和另一种说不上来的气息——像是医院,又像是某种药水。
方廷皓没说话,发动了车子。
一路上,他放着很老的歌,女声慵懒地唱着百草听不懂的词。她看着窗外,城市渐渐被甩在身后,视野里出现低矮的山丘和大片的绿。
“前辈。”她忍不住开口,“我们到底去哪?”
“到了。”方廷皓打了把方向,车子拐进一条小路。
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,门边挂着块牌子,白底黑字写着几个字。百草还没看清,铁门就缓缓打开了。
是个疗养院。
车子停在一栋白色小楼前,方廷皓熄了火,坐在驾驶座上没动。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些紧,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色。
“前辈?”百草轻声叫他。
“嗯。”方廷皓像是回过神来,松开手,“下车吧。”
他带着她穿过走廊,脚步比平时慢,也比平时沉。走廊两侧是乳白色的墙,偶尔有护士推着轮椅经过,轮椅上坐着穿病号服的老人。
百草隐约猜到了什么。
走到走廊尽头,方廷皓在一扇门前停下来。门上贴着张卡片,上面写着三个字:方婷宜。
他站了几秒钟,才推开门。
房间里很安静,窗帘拉开一半,阳光落在床沿上。床上躺着个女孩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她的脸很白,白得几乎透明,嘴唇也没有血色。
但即使这样,也能看出来,她长得很像方廷皓。
“婷宜。”方廷皓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,“我来看你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吵醒谁。
百草站在门口,不知道该不该进去。
“进来吧。”方廷皓没回头,“她听得到。”
百草慢慢走进去,走到床边。女孩的睫毛很长,安静地覆在眼睑上。她的手指微微蜷曲,搁在被子上,皮肤下能看见细细的青色血管。
“这是百草。”方廷皓对着床上的人说,“我跟你说过的,那个像你的小丫头。”
他说着,嘴角扯出一个笑,但那笑容落在百草眼里,却让她心里莫名地疼了一下。
“她很倔,比你当年还倔。”方廷皓继续说,“昨天膝盖伤成那样,还死撑着不肯说。我就想着,带她来给你看看。”
百草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的肩膀比平时绷得直,脊背挺着,像是在撑着什么。
“前辈……”她小声说。
“没事。”方廷皓打断她,站起来,“我就是想让她看看,有人还在练元武道,有人还像她当年那样,拼了命地往前跑。”
他转过身,百草看见他的眼眶有些红,但眼神还是那样,带着笑。
“走吧,出去走走。”他说,“让她休息。”
院子里有棵很大的梧桐树,树荫底下摆着几张长椅。方廷皓走过去坐下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。
百草坐下来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五年前。”方廷皓开口,声音很平,“全国青少年锦标赛,决赛。她对手的一个动作失误,踢到了她的脊椎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个动作本身不危险,但角度不对,力道也不对。她倒下去的时候,我还以为她马上就会爬起来,像以前那样冲我喊‘哥,我赢了’。”
百草攥紧了手指。
“她没有爬起来。”方廷皓说,“再也没有。”
风吹过梧桐树,叶子哗啦啦地响。有几片叶子落下来,落在长椅旁边。
“后来呢?”百草轻声问。
“后来?”方廷皓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短,“后来我就退了。不再比赛,不再进道馆,不再碰元武道。我以为只要我不碰,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没用。”他转过头看她,“看到你那天,在街上,你摔成那样还爬起来。那个眼神,跟婷宜一模一样。”
百草想起那天,想起自己摔在水泥地上,膝盖火辣辣地疼,但她还是站起来了。
她站起来,是因为从小就习惯了。摔倒了就要爬起来,不爬起来,永远到不了终点。
“你让我想起来,她以前也是这样的。”方廷皓说,“所以我想对你好一点。就像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就像什么?就像对她好一点,就能补偿什么吗?就像看着她,就能假装妹妹还在练元武道吗?
百草没问。
她只是伸出手,轻轻地碰了碰方廷皓的手背。
他的手很凉,比她想象的凉。
方廷皓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,又抬起头看她。她的眼睛很干净,干干净净地映着他的影子,没有同情,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安静的、简单的陪伴。
“走吧。”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,握了一下就松开,“该回去了,下午你还要训练。”
回去的路上,车里放着同样的老歌。百草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。
“前辈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妹妹会醒过来的。”
方廷皓没说话,只是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。
“她会醒过来的。”百草又说了一遍,“因为她有个哥哥在等她。”
车子开进市区,街道渐渐热闹起来。方廷皓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,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“小丫头。”他说,“你今天怎么这么乖。”
百草没躲,也没说话。
她只是觉得,方廷皓笑起来的时候,眼底那点浅浅的青色,好像淡了一些。
下午的训练,若白没来。
晓萤说他有事出去了,但百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训练的时候她格外认真,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,汗水湿透了道服,她也没停。
收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百草洗完澡出来,看见若白房间的灯亮着。她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,还是走过去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她推开门,看见若白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一本书。但他的手没有放在书上,而是放在桌面上,握着什么。
走近了才看清,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个女孩子,扎着马尾,穿着道服,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。她眉眼之间有些眼熟,但百草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。
若白把照片翻过去,扣在桌上。
“有事?”
“没、没有。”百草摇头,“就是……今天你没来,以为你身体不舒服。”
“没事。”若白说,“出去办点事。”
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淡,但百草听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。她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。
“她叫方婷宜。”若白忽然开口。
百草愣住了。
“廷皓的妹妹。”若白继续说,“以前也在这条街上练过元武道。那时候,廷皓天天送她来,天天接她走。”
他看着桌上扣着的照片,眼神很复杂。
“婷宜出事那天,我在现场。”他说,“裁判,是我。”
百草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“那个动作本身不危险。”若白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但我应该早零点几秒吹哨的。如果早零点几秒,她就不会为了抢那一分,硬去接那个动作。”
房间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隔壁传来的滴水声。
“廷皓从来没怪过我。”若白说,“但我知道,他有多难受。”
百草站在那里,看着若白的侧脸。灯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切割成明暗两半。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看见他垂着眼,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“若白师兄。”她轻声叫他的名字。
若白抬起头看她。
百草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像早上在疗养院的长椅上那样,用安静的眼神看着他。
过了很久,若白站起来。
“回去睡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还要训练。”
他从她身边走过,走到门口,忽然又停下。
“百草。”他没回头,“谢谢你。”
门在她身后关上。百草站在房间里,看着桌上那本一直没有翻页的书,很久没有动。
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,是若白躺下的声音。
她走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院子里月光如水,和她失眠的那晚一样。但今晚,百草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她想起方廷皓笑时的样子,想起若白说话时的眼神,想起病床上那个安静的女孩。
他们都是被同一件事困住的人。
用不同的方式。
她走回自己房间,躺下来,看着天花板。
明天,方廷皓会来吗?
若白还会像往常那样,站在门廊的阴影里看着她吗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从今往后,她看他们的眼神,会不一样了。
窗外,月光静静流淌。
三个房间,三个人,各怀心事。
而夜,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