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叶限,穿了件玄色劲装,袖口束得紧紧的,腰间暗器囊上的银丝扣在晨曦里一闪。
那是他第一次不穿月白或胭脂红,玄色衬得肤色愈发苍白,像一竿浸在墨里的竹。
玄色?

清欢挑了挑眉,目光在他腰间停留一瞬。那枚珍珠蝴蝶已被制成坠子,挂在玉佩上,她却什么也没问。

……耐脏。
叶限垂着眼,声音闷闷的。他不想穿浅色蹲马步,汗渍浸透了,像幅泼墨的残画,不好看。
清欢没说话,只是走到他面前,仰头看他。晨曦从她背后升起来,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。
她今日换了身藕荷色劲装,头发高束,用一根碧色丝带系着,像株刚抽条的柳。
蹲。

她言简意赅,叶限看了她三息,然后依样画葫芦。双脚分开与肩同宽,膝盖微屈,脊背挺直。
他蹲下去,气血果然上涌,心脉像被一根细线勒紧。他咬紧牙关,额角渗出细汗,却没出声。
清欢绕着他走了一圈,忽然伸手,在他膝弯处轻轻一弹。叶限腿一软,差点跪进金砖缝里,却被她一把捞住后领,提了起来。
膝盖太直,气沉不下去。

她声音淡淡的,像在纠正一篇临帖的错字。叶限喘了口气,重新站好。
他这一次将膝盖弯得更深些,烛火噼啪,殿角的铜鹤香炉里一缕烟正散。清欢忽然说。
闭眼。

叶限一怔,却依言阖上眼。黑暗中,他听见她的脚步声绕到身后,然后一只温热的小手覆上他后背,按在命门穴上。
吸气,从这里。

她指尖点着他后背某处,
沉到丹田。

叶限试着吸气,却牵动心脉,一阵闷痛从胸口炸开。他闷哼一声,身形晃了晃,却被她另一只手按住肩膀,稳稳扶住。
别用肺,用神阙。

她声音近了,气息拂过他耳廓,带着一点薄荷的凉。那是她晨起漱口的香,他闻了三年,早已熟悉。
想象这里有一团火,慢慢往下沉。

叶限试着照做,他看不见灵气,却想象着她说的那团火。
从神阙穴起,慢慢往下,沉到丹田。心脉的闷痛忽然轻了三分,像一根勒紧的线松了松。
对。

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,
再沉。

叶限继续,那团火越沉越深,暖洋洋地窝在小腹里。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,你活多久,我护你多久。
那时她五岁,门牙缺了一颗,漏着风,说得理直气壮。此刻她七岁,乳牙还没换完,手按在他背上,却像按住了他的命。
好了。

清欢收回手,退后半步。叶限睁开眼,晨曦已大亮,场边的白梅残枝上落着一只麻雀,正歪头看他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苍白的手指间竟有一层薄汗,却不是冷汗。他蹲了整整一刻钟,心脉虽紧,却没发病。

……为何?
他声音发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为何教你这个?

不是回答过了吗?

清欢望着他紧抿的唇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那双清澈的眼眸中,盛满了执拗的目光,清欢轻轻叹息。
因为孤想让你活。

清欢顿了顿,忽然伸手,替他拂去肩头的晨露。动作很轻,像拂去一片落叶。
不是三十,是五十,是八十,是百岁。

叶限僵住,太医断言他活不过三十,这是压在他命里的山,他早已认了。可她说不止三十,是五十,是八十,是百岁。
孤说话算话。

清欢仰头看他,眼睛映着晨曦,亮得像盛了一整窗的熔金。
你活多久,孤护你多久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