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陈美锦51

叶限垂下眼，看着膝上那卷《黄帝内经》。经络图在月光下泛着淡黄，任脉、督脉、冲脉，像几条纠缠的河，最终都汇入丹田那片海。

他忽然想起父亲看他的眼神，永远隔着一层，永远够不着。他想起母亲含着泪说，限哥儿，你别折腾了。

他想起太医摇头说，世子这身子，能活着便是福气。可她说，你能跑，你能骑马，你能上战场。不是安慰，是命令。不是怜悯，是期许。

叶限看着经络图上的任脉、督脉像两条交缠的河，从海底到天庭，又从山顶到深渊。

他忽然觉得，自己这具被断言早夭的身体，或许真的藏着一线生机。

他抬头看着窗边的清欢，她背对着他，藕荷色的中衣被风吹得轻轻鼓动，像一瓣将落未落的花。

他声音发哑，像砂纸磨过木头。他停住了，想问的太多，为何懂这些？为何要帮他？为何对一个注定短命的世子，许诺战场与马背？

清欢没有回头，却像是听见了。

她转过身，月光落在她脸上，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
她走回榻边，弯腰，将那本《黄帝内经》从他膝上拿起。发丝垂下来，扫过他的手背，像一根羽毛，轻得几乎不存在。

清欢她伸手，替他拢了拢月白锦袍的领口，动作很轻，像在整理一件自己的东西。

他叫了她的名字，不是殿下，是清欢。声音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，转瞬被风吹散了。

清欢抬头，嘴角翘了翘。

她将书搁在枕边，金针的锦盒也收进袖中。然后躺下去，拉过锦被，像是要睡了。

叶限起身，蚕丝线从腕间滑落，像一缕月光从指缝漏走。榻上的软褥还留着他坐过的凹痕，像一团云被压扁了，迟迟不肯复原。

他走到门边，手握住门闩，忽然停住。月光已移到榻上，将她整个裹在银白里，像一尊玉琢的像。

清欢没有睁眼，嘴角却翘了翘。

叶限轻轻将殿门合拢，木门沉重，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，像谁轻轻叹了一口气，又像谁轻轻笑了一声。

他站在廊下，夜风带着远处海棠的残香，扑进他鼻端。他忽然抬手，将腕间那圈浅浅的红痕按在心口。

那里跳得厉害，却比寻常稳三分。像一根勒紧的线，终于被挑开了。

远处传来更鼓声，亥时三刻。青蘅从月洞门后转出来，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参茶，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笑。

叶限接过茶盏，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。他低头抿了一口，参味冲得他眉心微蹙，那丝甜却从舌尖漫上来，像谁轻轻哄了一声。

他喝完，将茶盏递还，转身往宫门走去。月白锦袍被夜风吹得贴在背上，勾勒出清瘦的脊骨，像一竿将折未折的竹。可他的脚步，却比来时稳了三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