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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学铃响的时候,简暮颜没走。
她在座位上多坐了一会儿,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,才站起来收拾书包。窗外的阳光斜进来,落在空荡荡的课桌上,灰尘在光柱里飘。
苏新皓的座位早就空了。他翻墙走的,她知道。
她把书包背好,从后门出去。
校门口还有几个人在等人,推着自行车,说说笑笑。简暮颜低着头走过去,没看他们。出了门往右拐,穿过那条卖文具和小吃的小街,再往前走两百米,巷子开始变窄。
她每天走这条路回家。
但今天她不回家。
巷子越走越深,两边墙壁上的霉斑越来越多,电线在头顶缠成一团。走到一个岔路口,她没往左拐,而是往右,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。
她走了大概五分钟,巷子到头,眼前豁然开朗。一个不大的空地上,停着几辆电动车,旁边堆着啤酒箱子和塑料筐。再往里,有一家烧烤店,门脸不大,招牌上写着三个字——
“老地方”。
简暮颜推门进去。
店里烟雾缭绕,七八张桌子,坐了四五桌人。烤串的炭火味混着啤酒和烟味,呛得人眼睛发酸。角落里有人在划拳,喊声震天。墙上的电视机放着综艺节目,声音开得很大,但没人看。
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秃顶的男人,五十多岁,他正低头算账,听见门响,抬头看了一眼。
龙套“来了?”
简暮颜“嗯。”
简暮颜把书包放到吧台下面,从挂钩上取下一件围裙,系上。
老板姓王,这家店他开了十几年。简暮颜三个月前自己找上门,问他要不要人。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问多大了。她说十八。他说学生?她点头。他想了想,说那你放学来吧,一小时十块,管一顿饭。
她就这么干下来了。
他不问她的名字,她就说姓简。他也不多问,只在她干活的时候偶尔喊一声“小简,三号桌”或者“小简,把串端过去”。有时候店里忙,她干到十一二点,他也不催,只在她走的时候说一句“路上慢点”。
简暮颜不知道他算不算好人。
她只知道,在这家店里,没人问那些她不想回答的问题。
龙套“小简,三号桌加瓶啤酒。”
简暮颜应了一声,从冰柜里拿出一瓶啤酒,走过去。
三号桌坐着四个男人,都喝得脸通红,正在划拳。桌上堆着竹签和空酒瓶,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。她把酒瓶放下去,转身要走。
一只手拽住了她的围裙边。
龙套“哎,别走啊。”
简暮颜停住。
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件灰色T恤,领口松垮,露出半截劣质纹身。他仰着脸看她,眼睛被酒精泡得发亮,咧嘴笑着。
龙套“陪哥几个喝一杯?”
旁边几个人笑起来,起哄声一片。
简暮颜没说话。她低下头,把围裙从他手里抽出来,手很稳,一下一下。
然后她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传来一阵笑。
龙套“这妞儿,还挺冷。”
笑声渐渐远了。
简暮颜走到吧台,把空酒瓶放进筐里。老板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继续低头算账。
她端起另一桌的烤串,送过去。
店里的人越来越多,她没时间想别的。点单,端串,收空瓶,擦桌子。有人叫她她就应一声,没人叫她她就站在角落里,等着下一桌招呼。
九点多的时候,店里进来一桌客人。
两个女生,看着跟她差不多大,穿着校服,但不是戚城一中的。她们点了烤串和两瓶饮料,边吃边说话,声音不大,偶尔笑几声。
简暮颜把烤串端过去的时候,其中一个女生看了她一眼。
那眼神很短,就是随便一扫。但简暮颜看见了。
她在看她的校服。
戚城一中的校服,深蓝色,左胸口绣着校徽。她把围裙系得很高,遮住了大半,但袖口和领口还是露出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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