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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学铃响的时候,苏新皓没走校门。
他翻墙出去的。墙在后操场边上,两米多高,墙头插着碎玻璃。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垫在上面,手一撑翻过去,落地的时候踩进一滩积水里,裤腿溅上泥点。
他没管,把外套抖了抖搭肩上,往巷子深处走。
戚城一中的后墙外是一片待拆的老房子,墙上写着红色拆字,笔画的油漆往下淌。再往里走两百米,有一个地下台球厅,入口在一家倒闭的网吧旁边,从楼梯下去,推开那扇贴满小广告的玻璃门,里面永远是昏暗的灯光和散不掉的烟味。
苏新皓推门进去。
台球厅不大,六张球台,靠墙摆着几把破沙发。角落里有人在打球,白球撞击彩球的声音闷闷的,有人趴在台边看,有人坐在沙发上抽烟。
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。
靠里那张球台边站着一个人。
黑色卫衣,帽檐压得很低,手里拿着球杆,正弯腰瞄球。旁边站着两个不认识的男生,嘴里叼着烟,说说笑笑。
苏新皓走过去。
苏新皓“严哥。”
那人直起身,转过头来。
帽子底下一张挺好看的脸,眉毛浓,眼睛长,嘴角往上勾着,像是在笑,又像是没笑。
严浩翔。
他把球杆往旁边一放,几步走过来,手一伸搂住苏新皓的脖子,往自己这边带了带。
严浩翔“新皓,等你好久了。”
苏新皓被他搂着,没挣,也没说话。
严浩翔是他来戚城之后认识的第一个——也是唯一一个,算得上朋友的人。
开学第一天,苏新皓在厕所抽烟。那会儿他刚办完转学手续,一个人站在洗手池边上,对着窗户吐烟。严浩翔推门进来,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烟,没走,反而走过来,从兜里掏出一包,递到他面前。
严浩翔“这牌子不好抽,”
他说。
严浩翔“我这有好的。”
苏新皓看了一眼那包烟,又看了一眼递烟的人。
那人也看着他,眼睛没躲。
就这么认识了。
后来苏新皓才知道,严浩翔比他大一届,在戚城一中已经待了两年,认识的人多,路子也野。台球厅就是他带苏新皓来的,说是“自己地盘,说话方便”。
严浩翔“打一局?”
严浩翔松开他,拿起球杆。
苏新皓没拒绝,从墙上取下一根杆,拿粉擦了擦杆头。
严浩翔开了球,白球撞散红球,四散滚开。旁边那两个人凑过来看,有人给严浩翔递烟,他接了,没点,夹在耳朵上。
严浩翔“新学校怎么样?”
严浩翔绕着球台走,眼睛盯着台面。
苏新皓“还行。”
严浩翔“还行是什么意思?有人找你麻烦没?”
苏新皓“没有。”
严浩翔抬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一下:
严浩翔“行,那就行。”
苏新皓俯身,瞄准一个红球,出杆。红球应声入袋。
旁边有人吹了声口哨。
严浩翔走到他旁边,靠着球台,忽然开口:
严浩翔“你同桌,简暮颜。你知道她吗?”
苏新皓的球杆停了一下。
苏新皓“知道。”
严浩翔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然后说:
严浩翔“行。知道就行。”
苏新皓没说话,继续打球。白球撞出去,角度偏了,没打进。
严浩翔往后退了一步,靠着球台,拿起巧粉慢慢擦着杆头。
严浩翔“她在咱们学校挺有名的。”
苏新皓“有名?”
严浩翔“有名,”
严浩翔把巧粉放下,抬起头看他。
严浩翔“长得漂亮。”
然后他顿了顿。
严浩翔“但你知道,这种漂亮,在这种地方,是什么意思吗?”
苏新皓没说话。
严浩翔看着他,等了两秒,见他不开口,继续说。
严浩翔“泥塘巷出来的。她妈开理发店的。那种理发店。”
他把最后三个字说得不轻不重,刚好能让苏新皓听清楚。
严浩翔“你刚来,不知道这些正常。但你知道就行。”
苏新皓“你跟我说这个,什么意思?”
严浩翔“没意思。”
严浩翔“就是告诉你一声。”
苏新皓看了他两秒。
然后他收回视线,弯腰继续打球。
白球撞出去,红球进袋,声音闷闷的。
苏新皓“走了。”
苏新皓把球杆放回去。
严浩翔“这么早?”
苏新皓没回头。
他推开那扇贴满小广告的玻璃门,走上楼梯。楼梯尽头是一小块天空,灰蓝色的,暮色正从西边压过来。
他站在楼梯口,停了一下。
漂亮。
他想起上午阳光落在她手腕上那个疤的样子。
粉色的,圆圆的,像一朵畸形的花。
他把校服外套往肩上一甩,往巷子外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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